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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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筱柠点头,和裴青衣一起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随行衙役一挥鞭子,车轮辘辘转动,趁着晨光熹微,悄悄出了城门,往秀州的方向而去。

裴青衣随身带了公文,上车就低头看了起来。筱柠掀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

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青,远处的村庄笼罩在薄雾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清爽爽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得高了,路上也渐渐热了起来。路过一处路边茶棚时,张妙珍示意停下,歇脚吃点东西再走,也让马儿喘口气。

茶棚很简陋,就是几根木头搭着草棚子,摆着几张长桌长凳,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有客人来,赶紧提着大茶壶过来招呼,粗瓷大碗倒上凉茶,喝一口解暑又解渴。

筱柠和张妙珍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各自拿了炊饼,就着酱牛肉吃。

“筱娘,如今的感觉可真好啊,若我破了这大案,能不能真得个将军当当。”张妙珍用手背抹了把汗,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当年的梦想,她一刻都没忘过。

“阿娘从小就想让我当淑女,可我偏不。”她下巴一扬,眼神亮得很,“凭什么阿耶能当县令,为国为民,女人就不行?男人能靠力气吃饭,女人就只能靠男人?我七岁就偷偷跟着舅舅练刀。阿耶阿娘骂我我也练,打我我也练。”

张妙珍回忆起从前光景,之前斗争艰难,如今回望也是别有一番风景。

筱柠拿起桌上的水囊,递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快了,我大周能有第一位女皇、第一位女相,就能有第一位女将。”

茶棚外的官道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两个小娘子坐在简陋的长凳上,就着凉茶和炊饼,说着各自的志向。

忙忙碌碌一生平,难得说尽心中意。

歇了大约一刻钟,一行人重新上路。

“下官在此恭候裴县令多时,县令便衣查案恐不宜张扬,故下官没带多少人,还请见谅。”

府衙的陈同知早已带着差役在城门口等候,见了裴青衣态度十分恭敬。

两厢汇合,没有耽搁,直接绕到了翠云楼所在的坊市后街。

此时天色刚擦黑,前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前后门都堵住,院墙外面也安排人,一个人也别放跑。”裴青衣低声吩咐,握紧了身上佩剑,待会儿真打起来就是真刀真枪了,“尤其是老鸨和账房,重点盯着,别让他们毁了账册。”

衙役和府差们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围住了整座翠云楼,动作利落。

筱柠跟着张妙珍,悄么悄来到偏门,偏门的龟公正靠在门边打盹。

他听见动静刚要喊,就被衙役一把捂住嘴,按在了地上。

偏院很安静,住的要么是粗使婆子要么是小厮,和前院的喧闹截然不同。

廊下挂着红灯笼,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脂粉味和淡淡的霉味。

听见后院的动静,一个穿着花红柳绿的老鸨扭着腰从里面出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刚要开口呵斥“哪来的客人走后门”。

就看见张妙珍亮出的海捕文书和府衙印信,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露出那标准式的假笑。

“官、官爷……这是做什么啊?”老鸨强装镇定,手里的帕子拧得皱巴巴的,“我们翠云楼可是正经买卖,有官府盖印公文的……”

“正经买卖?”张妙珍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吴县郑氏牙行已经全招了。你们和拍花子勾结,拐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三地对账分赃,账册都在我们手里。有没有事,搜了就知道。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鸨,直接拖了下去。老鸨还想喊冤,被衙役塞了块破布在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还有想呕吐又吐不出来的憋屈。

张妙珍带人去前院封场、拿人、抄账册,筱柠则转身,走向偏院最深处的那排偏房。她知道,被拐来的姑娘,大多都关在这里。

阴暗、潮湿,甚至不乏有蟑螂爬虫的地方。

随行衙役砸开铜锁,“哐当”一声,门锁掉在地上。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筱柠捏了捏鼻子,这味道当真难以言说。

筱柠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屋子里挤着七八个年轻姑娘,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出头,最小的那个缩在最里面的墙角,抱着膝盖,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她们都穿着半旧的粗布裙,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头发散乱,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麻木又惊恐。

筱柠抬手示意衙役退到门外,别吓到她们。然后自己放缓了脚步,轻轻走了进去。

“别怕。”她开口,声音放得很柔,“我们是吴县县衙的,是来救你们出去的。坏人已经被抓了,你们安全了。”

姑娘们没人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想来是被骗过太多次,已经不敢信了。

筱柠也不着急,就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打量。

苏筱柠慢慢走过去,在最瘦弱的那个姑娘面前蹲下身,保持着平视的高度,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抬头看看我。”

是豆芽,那是三年前,在洛阳鸳鸯阁的后院柴房里。

那时候筱草儿刚被关进去没多久,天天想着逃跑,被打得遍体鳞伤,扔在柴房里等死。

是这个叫豆芽的小丫头,趁着老鸨不注意,偷偷给她塞半块窝头,还给她端过一碗凉水。

也是豆芽,偷偷告诉她,柴房后面的院墙有个破洞,晚上巡夜的人少,可以试试。

筱草儿能逃出去,有这丫头一份功劳,可惜又被抓回去,她还撞墙而死。

之后,就是她接管了原主的身体,那点子记忆,险些丢了个彻底。

没想到,居然会在秀州的翠云楼,再次见到豆芽。

筱柠看着她,轻轻开口:“豆芽,你还记得鸳鸯阁吗?柴房后面的那个破洞。”

见豆芽认出她,缓缓点了点头,“就是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豆芽冰凉的手。那只手很瘦,骨头硌人,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子,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疤。

有豆芽开头,翠云楼里的小娘子们才渐渐相信。

当天夜里,翠云楼被彻底查封。

前院的客人都被驱散登记,老鸨、龟公、账房全都被押走,厚厚的几大本账册也被全部抄出,锁进了木箱子里。

七个被拐来的姑娘,都被安置在了后院清空的正房里。

衙役们去附近的客栈买了热饭热菜,还有干净的换洗衣裳。

吃过饭,换了干净衣服,姑娘们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还是有些恍惚,像是在做梦。

筱柠走过去,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她看着眼前七个姑娘,年纪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最小的豆芽才十三岁。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忐忑和不安。

“你们不用再待在这里了。”筱柠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明天跟我回吴县,还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慈幼院会照顾你们。”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圆脸姑娘,胆子稍大些,怯生生地开口:“娘子,您说的是真的?真的要我们?我们这种地方出来的,没人要的,人家都会嫌我们脏。”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了下去,最后更是默默流泪。

在她们的认知中,从青楼出来的女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没人愿意雇她们,连正经人家都不会和她们来往。

筱柠看着她,缓缓站起,“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既到了吴县,那就是清白人家。没人会问你们的过往,也没人敢看不起你们。谁敢乱嚼舌根,自有县令与人分说。”

七个姑娘很是开心,豆芽轻轻点头,“姐姐,以后叫我阿满,圆圆满满,是阿娘对我最大的盼望。”

豆芽仰起头,说出她真正的名字。

“那你以后就叫阿满。”筱柠轻轻一笑,任由姑娘们留在原地。

或是进到屋里,或是三三两两说着话。

可这遭事,没完!鸳鸯阁是什么身份,这条瘦马最终通向哪儿,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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