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柠与裴青衣在县衙里等着,等狄幼蓉把最后的结果带回来。
狄幼蓉一身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眼底是熬了三昼夜的红血丝,对着裴青衣行了个礼“都审透了,主犯郑老七嘴最硬,夹棍上了两次才松口,就是在替贵人养瘦马。”
案上摊着十七张供状,纸角都按了鲜红的指印,旁边依次放着三本泛黄的账册,最左边那本封皮上写着【郑氏牙行出入账】
这个账册是狄幼蓉带着人从牙行后院的水井里捞出来,账册在水里足足泡了两个时辰,捞上来后又烘了一整夜,才算勉强能辨清字迹。
她伸手将三本账册依次往前推了推,依次解释这三本账册:
“郑氏牙行顶着官牙的名头,明面上做奴婢、佃户的买卖,背地里专挑单独出门的年轻女子下手。下手的人都是他们养的地痞,惯用的手段有三种:一是以雇绣娘、雇奶娘为由头,骗到城外再动手;二是在集市、庙会趁人多捂嘴拖走;三是买通乡野里的牙婆,专找家里穷、养不起姑娘的人家,说是送去富户家做丫鬟,实则三日内就倒手卖出。”
“拐来的人先藏在城西废园的地窖里,手脚都捆着,嘴里塞着布,凑够五个人就发一批货。走的是水路,装在运粮船的夹层里,一路南下直奔秀州。”
说罢,又拿起中间那本账册,道:“这是秀州的账,秀州的落脚点是翠云楼,明面上是青楼,实则是江南最大的中转窝点。品相好、年纪小的,就留在翠云楼挂牌接客;剩下的要么转卖给周边州县的土娼窑子,要么继续往北送。每发一批货,郑氏牙行抽三成利,翠云楼抽四成,剩下三成往上走。”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案对面的两人,语气沉了下去:“最右边这本,是往北的总账。所有往北送的人,最终都去了同一个地方——洛阳、嘉善坊、鸳鸯阁。”
狄幼蓉有些不忍心,嘉善坊、鸳鸯阁,这个地方旁人兴许不知道,她是知道的。
裴青衣、筱柠,乃至姚仙与文絮,都曾在这最大的销金窟里待过。
一年、三年、七年,甚至更久。
“杨妈妈我认识,她虽说市侩,却没到这地步……”筱柠下意识为杨妈妈开脱,她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鸳鸯阁对她多有关照的杨妈妈,会掺和进这样的事。
然而裴青衣的沉默,让她猛地一僵。
“你知道?”筱柠试图在裴青衣脸上找到什么答案,后者只是摆摆手,让狄幼蓉先离开。
“坐,我知道一点儿,但不多。”裴青衣拉着筱柠坐下,抵给她一盏茶,不解地问道:“你是当真忘了吗?”
见她始终仰着头,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最开始见你的那一天,我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而且,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都是鸳鸯阁的打手护卫。只是后来因缘际会,才到了你身边。”
那些人和娘子不一样,他们本就是贱籍,要么是大户人家发卖出来的小妾婢女,要么便是杂户,要么便是小人一般的工户人家,吃不起饭被卖到这儿罢。
裴青衣曾经的话萦绕在耳边,属于筱柠,或是筱草儿曾经的记忆涌上心头。
昏暗潮湿的地窖、沾着霉斑的粗布囚服、杨妈妈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板子落在皮肉上闷沉的声响,还有姑娘们压抑的哭声……
那些曾经被筱草儿刻意忽视、忘掉的情感,反噬到了她的心里。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从脸颊到唇瓣,一点点褪尽了血色。
身边的裴青衣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怎么了?”
过了许久,筱柠才轻轻吸了口气,刚刚那感觉,和在水缸里溺了一柱香一样。
“她……我当年,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话到嘴边,筱柠硬是拐了个弯。
裴青衣知道是她想起了点什么,叹道:“那你更该去睡一会儿,天马上就亮了,等开了堂人犯、证人、看热闹的百姓,都会挤在堂前。”
裴青衣没抽回手,就那样静静地握着她的手,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她指尖的温度慢慢回升了些,才低声道:“我送你去厢房歇着?”
“不用。”筱柠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我去西厢房看看房春芳母女。”
裴青衣也跟着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了。”筱柠按住他的胳膊,抬头看他,“你还有公务要忙,审案的章程、人犯的押解,都得你盯着。我就是去看看,说几句话就回来。”
“咱们都熬了两个大夜,没道理你就是那铁人的。”筱柠执意把他按在原地,他自当上县令一来日日勤勉,如今出了大案更不肯睡了,“哪怕倚在桌上小憩一会儿呢,我未来可不想要个早逝的夫君。”
裴青衣看着她眼底的坚持,知道她是不想耽误正事,便没再坚持,只是叮嘱道:“看完就去歇着,别硬撑。有事就让衙役喊我。”
“嗯。”
筱柠转身出了后堂,沿着长廊往西厢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