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去哪里，又流回边军？”郑玉霜又笑了，道，“那些人，统统都会秋后问斩。若我们回京，他们还活着，那我还算监军吗？还监哪门子的军。”
张云尘心想这手段未免太过严厉。
郑玉霜将他的神色收进眼底，缓缓道：“这军中亏空的情弊由来已久，也未曾同他们算过去的陈年烂账。如今清算的，都是朝廷封我为监军之后的新账。从情理上，我已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从制度上，当众把军法规矩讲得明明白白。既然立了规矩，有人偏要以身试法、置若罔闻，那就要重罚。若不重罚示人，不就是明着告诉全军上下，我们的规矩，不过是一张废纸吗？”
张云尘若有所思，下意识一抬头，才猝然发现气氛肃然。原本埋头抄录的几个文书官已停下笔。宇文伯通与徐惠不知何时也已立在门边，就连帐外也悄然伫立着几个军吏。
郑玉霜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声音清亮道：“诸位若是觉得这规矩过于死板，或是觉得有故意难为军吏、强人所难之嫌，今日大可当众拿出来议一议。后营辎重若是一两次情有可原的疏忽，也并非不能体谅包容。可前线的将士，一次差错便丢了性命。对待后营军吏是可以宽和些许，但宽和，绝不是姑息。若能把心思全用在做事上，我也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实心忠义之人。”
坐得远的一个文书少年站起来说：“之前魏侯爷也是要依律严查办人的，可费心将卷宗和人犯送回京城去，那些蛀虫上下打点、塞足了银钱，到头来也是大事化小。”
另一名资历稍长的老文书接话道：“他们用来买命打点的金银，本就是层层贪墨盘剥而来的，到头来拿着银钱买一条活路，也算是白忙活一场。”
先前的那个文书少年瘪了瘪嘴，有些气恼地接口：“为了查办这些蛀虫，咱们熬了多少个大夜、核对账目、做尽调查、写满厚厚一沓文书，结果临了，人却托关系跑了，咱们才是白忙活一场！”
此言一出，帐内原本紧绷凝重的气氛顿时松动下来，几个年轻书办没忍住笑出声。
一直倚在门边看热闹的宇文伯通闻言，笑道：“如今查办了，你也不算白忙活！”
那少年脱口而出道：“那是跟着七爷才……”
“行了行了。”郑玉霜挥了挥手，打断了话，“你们心里有数，差事办了就行。”
张云尘想起之前与高磊碰面的时候，就听高磊提过，若要查处，是先将一干人等全部记录，先将名单交由连心，具体怎么办的他也不知道的。但自然会有办法断掉那些人的钱财来路。
待这些作恶多端的贪墨之徒被悉数抓捕下狱时，他们骤然失去了金银开路的护身符，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哪里还撑得住几日？往往在慌不择路之下，便会竹筒倒豆子般吐出更多盘根错节的陈年黑幕与同伙。紧接着，环环相扣的手段便会跟进，将整条利益链连根拔起。
张云尘隐隐察觉到，这看似大快人心的整肃军纪背后，其手段之环环相扣，绝非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这时，另一位年轻文书感叹道：“其实，我们也不是抱怨熬夜，大伙儿就是希望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活计，能发挥点作用。”
郑玉霜静静听着众人的七嘴八舌，微微颔首。
张云尘其实早就看出来了，魏怀留下的这群人，平日里常围着郑玉霜七嘴八舌地倒苦水、扯闲天。她听时默不作声、神色淡淡，可不出一个月，便总会传出某些雷霆消息。
此前有人向她打听，连舒王也私下里旁敲侧击地问过她，而郑玉霜每每都只是摇摇头，说她不知道。
但实际上，她的案几上，这些人祖宗八代、生平履历、都调查得清清楚楚，整理成册。
其实，军中克扣侵吞粮草辎重，向来不是单一环节的戏法，而是自上而下贯穿了虚报兵额、高价采购、运输损耗、仓储陈化、发放不实，乃至虚假战损等数个环节的漏洞。
凡是一个稍微勤快些的主将，只要耳不聋心未坏，稍加用心，便早能从中瞧出来。
虚报的兵额，清早操练时去亲点一圈便能知晓。伙房灶台起火用膳时，去检查粟米质量与实到人数便能对上差额。到了后营仓库，清点仓账与实物存量更是明明白白。唯一稍微复杂曲折些的，不过是出在运输上的弯弯绕绕，比如虚报路途损耗、沿途暗中倒卖、或是偷梁换柱地将精粮粟米换成霉烂陈粮。
郑家早已接管自京城往来镇北军的驿站与要道。从运输途中做手脚这等勾当，甚至在郑玉霜尚未受封监军之前就已经发生。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如今粮草出自郑家的粮仓，竟还有胆大包天之徒敢在半路偷梁换柱。
张云尘真佩服这帮硕鼠，贪婪不畏死的胆量！都知道郑家军治军极严，向来只有郑家贴补前线、倒贴银钱，何曾出过克扣前线兵将口粮的事。
但每逢遇上这等半路调包的事，只要那些车上袋上盖着郑家封印，郑家军都懒得去走那律令法度，直接打着清剿流寇的旗号，将人斩杀，粮草夺回后继续一路北运。
即便偶尔有人去告御状也无济于事。陛下也不过是压下不发，全当没有下文。
张云尘默默想着，将饼和汤都吃了个干净，然后上了城墙。他走了一段，在垛口上坐着，凝望向苍茫的远山。
长风猎猎，拂动着他的袍袖。
他或许不会完全认同那些法外私刑，但他尊重和理解这种做法。在边军、战场，太多的无奈与决绝，都是被现实逼出来的。
他更坚定了要陪她一路走下去的决心。
很多事他此前毫无察觉，且无法想象。但是他知道，她是那个真正在乎前线将士生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