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民楼斜框出来一方蓝天,绿化带里几排闪黄闪黄的金叶榆。
徐升两步路的隔壁,有个大爷穿着秋裤,下楼出来抽烟。秋裤的屁股和膝盖各鼓出空包,松出来的褶皱堆在小腿,脚趿着双塑料拖鞋。那烟大概是自己卷的,烤红薯似的,雾多得吓人。叉着腰,嘴一撅,喷出来,风扬着兜头往脸上一打,雪白的头发雪白的烟,快活得像要升仙了。徐升手往裤兜里摸烟。“呲啦——”拆胶带的声音,一披着藏蓝中山装扣着小帽的老头,一步深一步浅,提溜着几个纸壳子,从眼前走过。徐升低头点烟,避开了视线接触,余光里瞄着对方不吃劲的左腿。他走得慢,身前横插过一人,膀子极阔,走起来两臂扇着,脚放出八字步来。这样的大体格子,夏天却还加了件夹克,徐升把烟嘘出去一口,怕不是痛风。
昨晚忙了一夜,刚从局里出来。小邓送他到这里,萧肖还没有来。站了会饿得慌,本来刚饿过劲,没想到这会又上来了,希望樊也那儿能有早餐吃。
“找停车位,来晚了,抱歉。”萧肖脚步未停。徐升丢掉半截子烟,自觉走在前边带路。呼出最后一口浊气,苦哈哈地笑了,他的宝贝助理总是这么的,惜字如金。
徐升领着萧肖进门,樊也正盘着腿在啃包子。因野草不卖早餐,徐升只能化缘——樊也给他倒了点剩菜。垫巴垫巴,肚子不叫了,开始和萧肖讨论案情。
徐升道:“这么复杂的仪式居然没有任何准备,时代广场没有任何一个目击者和摄像头看见,一定是妖怪妖力所为。更别提那具蝴蝶上的死尸……我问过的生物专家可都说,那翅膀大概率是活物。”
“可目的又是什么呢?没有任何一个市民因此受伤,甚至最近也不存在可疑的失踪案件。大费周章地做这些,目的又是什么?”
徐升道:“那也不能因此就把这事交给普通警察去查,一定会有人因此送命。”
“可是我们忙不过来了。”“还有更多已经伤人的案子在办,即使这件事再不寻常,我们也没有多余的人力去调查一个妖怪的突发奇想。”
徐升道:“可如果这件事就和那些伤人案有联系呢?”
“那只是您的设想。”萧肖阻止了自己,没用臆想。但还是松了口,话又软些,“至少等铝厂那桩碎尸案破获。已经有明确证据表明,妖怪是成组织的小股试探性行动,在阻止他们继续行动之前,我是不会同意您给局里揽这桩案子的。”
“你是局长还是我是局长?”
“您是。但我可以辞职。”
……
“你明知道这件事一定是妖怪做的。”
“是妖怪做的,也有优先级。”
“可是我有预感,只要抓住了这边,剩下的案件一定都会有线索。”
“证据。”
“这个妖怪的目的就是证据!他为什么非要在时代广场搞这么一出,暗示什么?又表演什么?肯定和最近妖怪的组织性伤人有关!他总不能是脑子一碰,突发奇想,就干了吧!”
“就是突发奇想。”突然地,樊也插嘴道,“对有些人来讲,表演本身,就是意义。”
两个人都投目光来看她。樊也瞬间后悔,坏了,上贼船了。
出饭店门后,萧肖提着公文包,略躬身道:“果然和您计划的一样,局长。”
徐升在前,一个跨步迈下两级台阶,得瑟道:“我就说吧,我们只要在樊也旁边谈案子的细节,她听了肯定忍不住!只要她忍不住插嘴,我就‘噌’一下,给她逮住咯!”说着,左手猛地一握,在空中使力。
“那么没说出表演就是饕餮的目的,这也是您算好的吗?”
“啊,哈、哈哈哈。”徐升挠头。
“您为什么不直接让鸢尾和特席讲呢?他虽然最晚进入飞芒,但一同叫过队长的情分,总归是不一样的吧。”飞芒直属元老院,其权限,有时甚至能越过中枢。但凡是进过飞芒的人都会叫樊也一声队长,哪怕他进飞芒时,樊也早已不在。队长仿佛成了他们之间特殊的尊称,每个人念出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都有种莫名的追忆或者憧憬。而萧肖,萧肖只能叫她特席——唯一一个没参与过三战,既不是开国元勋,也不是皇室贵族,甚至也没有任何军衔,却能够在元老院有一席位的存在。
“啊。”徐升愣住了,道:“我不想让她难过。”
两个人均因此停顿,或多或少,都想到了在这一行自己过去的队友。然而过去又被盛放在哪里了呢?其他人不知,反正鸢尾是被放在疗养院的。在仲夏,鸢尾开得最好的时候。
“总之,如果特席没答应帮忙,我不会允许您接这个案子。但既然您成功了,我会去中枢把这件事接下来。”说完,她略向徐升颔首,以作别过,然后就上车,发动引擎,自己走了。
留下徐升一个人站在路边:怎么感觉算计来算计去,自己还是被算计的那个。
三日后临时得到线人情报,据说那个妖怪组织的魁首会在剧院和饕餮见面,当天下午有一场名演员裴回的话剧表演。徐升通知过樊也,就已带人赶去现场。
樊也晃晃悠悠,其实是不想去的。拖延症到了最后一刻,最终还是换了衣服出门,实在不行就当时看个表演,再不行,就当时去剧场里睡觉。没想到去了,人家说表演临时推迟。樊也只好转着转着在场地里找个厕所。
但这破剧院设计得跟虫洞一样,更别提它为了营造一种深沉的艺术气息,很多地方要么黑灯,要么只有嘶溜溜微弱的黄光。樊也只能感觉到自己走在软软的地毯上,人扑棱蛾子般,往看得见光的地方摸。
过了个转角,就看到一排休息室化妆间字样的门,樊也这才知道走错,不小心拐到后台了。但还是找个人问问路好了。她正要敲门,手刚一碰见门板,门却被推开。居然没有落锁。
樊也略微伸头往里看去,视线探进的深处,侧身站着位只着浴袍的男性。不过与其说是浴袍,不如说它更像……礼服?衣服从斜门襟系带的地方分为两半,一半是无领的抓绒长袍,一半是略短一截的利落西装。两种质地分外割裂,却又因穿着者的气质奇妙地趋于融洽。
他发尾滴着串串水珠,在猩红的肩上洇出眼似的乌痕。那东西与湿发下的金曈一同斜视,眱向门口。冰锥似的丹凤眼,因擦拭而撩动时却有股摄人的深味。发间的湿啪嗒落下,蓄进趾间,他光着脚。
樊也盯着看,但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他身上有一种幽异的美感,像丛林深处,泥沼里暗生的藤蔓,看上去纤细颓靡,等缠住脚踝,才觉察到细密咬啮的,腐蚀性的疼痛。
贺途忙摸了摸脸,即使知道自己现在的外貌和樊也记忆中的那个贺途不同,也还是下意识用手确认。他刚刚把那个叫裴回的演员吃了,餐后在他的休息室洗了个澡。还好吃了。不然如果堆在垃圾桶该被樊也发现。但实在难吃。一口吞下去也还是好难吃。最讨厌蛇了,一股土腥土腥的馊臭。
不过既然被樊也发现,那他也有很多美妙的想法。因而他只稍稍垂眸,黑的羽睫敛去了金中红色,然后便真成为了旁人眼中的那位演员裴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