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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饿中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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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高悬,峨眉似的一弯隐在银蓝里,静悄悄地觑着眼。饕餮身缠狱火,浓密的毛发于疾驰中抖动,一纵数米,跃过户户屋顶。

身后追来的一长串尾巴距他已仅有米粒大小,路过座旧瓦房时,被只震天彻地的喷嚏当胸一劈,倏而踩空,连人带瓦地落进了某人怀里。

咚地一声闷响,樊也脑壳钝痛。她意识苏醒了约有半秒,紧了紧怀里的人,抖了抖头顶的瓦,看了眼天上的月亮:不相干,就又睡着了。

闻见好闻的味道,饕餮也不挣扎。拿尾巴往人腰上一卷,固定好,瞄了眼房顶踩塌的那个大洞:不相干,也就睡了。

可怜樊也,漫漫长夜,她那是越睡越冷,天不亮就冻醒了,脑门子一跳一跳地疼。还好盖的被子厚,不然该跟着寒流走了。嗯?被子?她低头一看,这不是条狗吗。

饕餮,狼身羊角,虎爪龙尾,其标志性的血色旋角平时隐匿不显,但也绝对不像狗的样子。非要说的话,犬齿收起时,毛发瞳色大体与黑狼相似。可樊也觉得,归不到猫的,都是狗。

樊也脑袋惊讶,手上却不。她从人头撸到屁股,又从在屁股最浑圆处打圈,徐徐再转回肚子。多么蓬松而顺滑的手感?而且还是卷毛!普通人的自来卷各自为政,朝四面向八方,像根没扎好的鸡毛掸子。但手下这个却如洗发水广告里女明星一撩头发甩出的大波浪,不但柔顺亮洁,甚至饶有弹性。

樊也痴迷上瘾。饕餮眼帘半抬,斜睨过去,尾巴仅懒懒一晃,樊也就变成见了激光笔的猫。

她把头埋进狼毛,品鉴已至嗅觉。这狗是天上掉下来的,四舍五入就是上帝的旨意。虽然她不信上帝,但天予不取必受其咎,这么可怜的小狗,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活得下去。

她又在那厚实的胸膛里拱了拱,嗯,小狗。

饕餮心情颇好,因一夜好梦,也因有点心在床边等着。闻起来有种刺激性,像酒精挥发,附着在鼻黏膜上,小小的手抓挠着,针刺似的疼痛。再闻却像是习惯了,只有些淡淡的似酒非酒的清香。饕餮讨厌酒。准确的说,是讨厌酒精。当摄取酒精,允许其侵占大脑之后,味觉的品鉴就会变得粗糙。仍旧渴求,但只是渴求眩晕。所以,有时他更偏重另一种方式。该说是,接触?身体与唇舌的接触,口感绝对的独裁。唔,听起来多么亲昵,像爱到怕他化了,小心得得含进嘴里。随即便笑了。他喜欢这种缠绵。吞吃下肚,就是最极致的缠绵。

樊也伸手去挠人下巴,想象着未来公园草地与狗抛接球的青春场景。一口,狗把手整根吞下。好吃。明知没有酒精,可饕餮却拥有了超越酒精的眩晕感。该怎么描述呢?新鲜?蓬勃?丰富?不、不、其实并没有那么特殊,她的味道甚至堪称朴素。可就是这样朴素的东西,却最让人渴求而无从割舍——对于人类来说,就像是一大口踏实,却鲜嫩的牛肉。你知道,她,可以喂饱你。饕餮脑中闪过很多残忍的设想,牙间战栗,不是要咬断手骨,就是要挫断自己。但眼只是恋恋地看她。

樊也从这拟人的目光中,想起了家中另一个拟人的生物。

兀然,饕餮被端进床底。在狭窄的长条状视野中,看着樊也将两扇窗大大撇开,一脸凝重。

樊也好似外遇动心的丈夫,停车场寂寂无人的深夜,回味与恐惧并存。以咪咪讨厌狗的程度,她举头四望……也不是没想过跳下去一了百了。

只是鼻尖忽而萦绕一股肉香,记忆力低下的优势立马显露出来,愧疚与慌乱被揪起她双耳下楼的香软驱散。步刚落定,便见新来的厨子正襟危坐,架势像要三方会谈。

“昨晚……我闯进店里,给您添麻烦了。”胡久为礼貌揽错,铺陈前情。樊也吸溜着嘴,呼哧呼哧地吹汁儿,“是我鲁莽了,没想到你做的是灌汤包!”

鲁莽的是这个?“我是说,喝多了签的东西不能作数吧?就是那个当事人无民事行为能力,合同无效之类。”

胡久为一句话的功夫,樊也已干掉一笼。她翘起二郎腿,挠挠耳朵,又反了个嗝,很认真地:“可你是妖怪,跟人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我是妖怪?!”胡久为对自己醉后冒尾巴这事并不知情,只以为这店里卧虎藏龙。难道是那只猫说的?她身上的香火气绝不简单。胡久为瞪了米然一眼,米然蹲在桌上,叼着汉堡里的肉饼,歪头不解:“喵?”

而樊也更是淡然:“你是九尾嘛,知道知道。”

“你还知道我是九尾?!”胡久为连连心惊,“既然知道我是九尾,就更该明白,区区人类的一纸合同,根本束缚不了我。”

樊也发出奸笑:“这就是青丘名门?嘴上契约啊,信用的,结果居然和我这个区——区——人类一样?”

既说不通,便只好硬抢。破空一掌,从左切来。樊也偏头闪过,还顺带从咪咪嘴里抢走一根薯条。一缕劲风从嘴边掠过,咪咪尚未搞懂发生什么,对面就又一拳横过头顶。小猫脑袋左摆右摆,好奇观战,见双方过招十余下,再一低头,“啊!薯条没了!”

咪咪炸毛,正要挠人,却见那九尾抢不到合同,气急败坏地质问她道:“你也和我一样吧,就不怕人类出卖你?”即将发作的情绪被骤然打断,咪咪脑袋摇摇,耳朵甩甩,下意识实话实说道:“她是好人,她记得我喜欢吃蓝瓶的罐头。”

“蓝瓶的打折。”樊也两个腮帮子塞得死满,还嘴快接话。

霎时间,一道黑影腾空而起,恍若蛟龙出潭猛纵数尺,起手黑虎掏心,次着德式背摔,上势狮子连弹,下势战争践踏。

樊也魂飘半空,胡久为畏畏臣服。

但灾难就像中年偶遇斑秃,如果只秃了一块,那肯定是你没看见。樊也正拖残躯爬向肉包,刚抬眼,就惊掉下巴。她昨儿捡的狗大摇大摆晃下了楼,左迈一步,屁股左拧,右迈一步,屁股右旋,优雅得像是东北贵妇换上了八万的貂。但樊也要不起下一套狮子连弹,就像内马尔的腰子要不起祖尼加的第二次提膝一样。樊也把狗塞进沙发底,眸光珍重。

狗未藏好,咪已将至,她跳上橱柜,如辛巴雄踞悬崖,鼻息咻咻:“怎么有股狗味?”

与此同时,系统0114又叫:“危险!危险!一级警报!有超级大妖怪!”并开着热成像仪左盘右转。

樊也眼看着空陆两边大军压境,抱着狗头瑟瑟发抖,“怎么办啊?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饕餮:“嗷呜——”

呜的一声没呜出来,樊也把狗坐在身下,腰杆笔直得像开学第一天刚被点名的小学生。系统闻声飞来,樊也一个倒挂金钩,将其踹飞。间隙,闪身将狗扛起,百米冲刺,关至楼上。来回仅数秒矣。

另一旁,三花猫猫蹲在沙发扶手上,锁定樊也的竖瞳越逼越紧,掐着嗓,甜甜道:“刚刚那条狗是谁呀?”

樊也浑身一凛,汗毛倒竖,“没、没谁……”

“你身上的臭味就是从那儿蹭的?”

“哪……哪有……”樊也绷紧了皮,一毫米都不敢往米然的方向近去。人咽了口吐沫,恰好手机声响,便要借机遁走。猫爪已然搭上,“就在这看。”樊也谄媚陪笑,手机摁开,草草阅后,举起了给咪看到:“你看,谁也不是,就是提醒我交电费的。”

“是吗?相册打开。”猫娘娘高居上首,樊也颤颤跪地。相册……相册……相册哪能开啊,里面前一百张全是她和出轨对象的蜜语甜言,这要是给咪看见,高低得给她判个活剐。

见樊也不给,咪咪上爪就抢,在一人一猫的挫磨点按中,手机页面几度变化,在转瞬即逝的一刻,樊也惊鸿一瞥,瞧见抹鲜红的数字——突然就想通了。她将手机夺回,往下一扣,肃然发誓道:“你说得对,我再也不找他了。今天就赶他走!”

“以后周一到周五我全都陪着你,周末也不再找别人,专门给你按摩修毛,再和你去公园放松放松过二人世界。”樊也庄严承诺,好好丈夫的样子。

赶我走?你是准备抱着走,还是推着走?

他哼着歌,兽形逐渐拔高成人,一路褪下衣服,赤裸的双脚踩在砖面,膝盖顶开门板。睡了一晚身上有汗,他要先洗澡。不锈钢的花洒开关,上栖着斑斑水垢,掀开,旋至中间偏左。水与蒸气扑入,填满整间室内,饱和过头,飘带般萦绕半空。饕餮迎面承接水流,碎发捋至脑后。每当这时,总有种很清明的感觉。

一个完美的结局,都要有什么呢?饱胀的情感?惨烈的收梢?撕心裂肺的痛楚?太过平庸。尤其是哀嚎到驴叫猪喘的样子不美。他喜欢默默流泪,人呆滞着,脸仰着,泪珠的轨迹从眼角滑落耳畔,直淌到心里去。就像此刻,他感受着花洒喷出的水液积在眼开裂的三角,然后鼓胀、饱满,直重到终受不住了似的,啪嗒落下,像是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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