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皇上没错,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这么做是应该的。”
放心不下海郁离,孟嫚在宫中待到了黄昏时分才离开。
晚间,李僩为从乾玄殿书房而来,去偏殿探望完孩子之后,便直接向寝殿而去,只是他才刚到门口,便被钱嬷嬷拦住了。
他面露不豫,向钱嬷嬷投去了一个质问的眼神。钱嬷嬷躬身,从容说道:
“陛下,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太医说这几日应当让娘娘静养。”
“那朕去看看皇后。”
说着,他再抬脚向里迈了几步,却见钱嬷嬷丝毫没有避让之意。他憋着一股闷火,冷声斥道:
“你以为皇后敬重你,朕便不敢罚你,是吗?”
“不,陛下莫要动气。小的奉娘娘之命守在此处,不让陛下进殿,实则是为了陛下与娘娘好。”
李僩为神色惑然,钱嬷嬷继续道:
“陛下,今日夫人不得已将您发落司农卿大人一事告知了娘娘,娘娘正难受呢,您不如等娘娘心绪平复些再来,也免得你们二人再生不快。”
听了这话,李僩为的气势瞬间消了大半,眼中怒意也渐渐褪成无奈。
他知道此事不可能瞒过海郁离太久,也想过若是她伤心自己该如何劝慰,可真当这一刻来临,她如今又不愿见他,他难免还是苦闷落寞,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在寝殿门前站了许久,直到钱嬷嬷都看不过去,准备再劝他离开时,他终是望了一眼殿内幽微的光亮,转身而去。
次日一早,海郁离正在殿内用着早膳,通传圣驾已至的声音,陡然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她执着汤匙的手明显一颤,可是依旧眼也不抬一下,自顾自用着膳。
李僩为才下早朝,此刻面色如常向她走来,见她在用着汤羹,便直接上手将她手里的碗和汤匙都拿了过去,柔声道:
“我喂你。”
他这体贴只换来海郁离的侧身闪躲。
李僩为的动作凝滞在半空,他望着她冷漠的面庞,片刻后悻悻将碗放回食几,倾身过去哄人一般耐心解释道:
“海无虞多年以来数次侵吞官粮,贪墨库银,比起宋如青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能不按规矩严惩,你明白吗?”
海郁离只是微微颔首,语声飘忽:
“当然,他自己犯下此等大错,你如何能包庇,我理解你的。”
这话并没有让李僩为好受半分。他直起身子,缄默片刻,出声道:
“既然理解,那为什么都不正眼看我一眼。”
海郁离这才勉强转了转身子,只是眼神始终没落在他脸上,
“哪有,你想多了。”
说完,她才朝着李僩为挤出一丝笑容,而后又迅速看向了别处。李僩为目光沉沉,强压着内心的失落,只盼能将二人间这又一次不愉快早些按下,
“那好吧,那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吗? 今日政务繁忙,晚间我再来陪你。”
海郁离开口拒绝:
“还是不要了,昨日太医说我心浮体虚,定是夜晚睡眠不深之故,要我这段时日都独自就寝,你还是回乾玄殿歇息吧。”
“是吗?” 李僩为的心头又被狠狠刺痛,赌气一般冷声道:
“那我今日索性不理政了,就留在这儿陪你,睡前再离开。”
海郁离相信他真能做出这事,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你别说笑了,我没事的,你早些回乾玄殿吧。” 她平静地望向李僩为,
“再说了,你若因为我而弃政事于不顾,被人知道了,我是要背负骂名的。”
她将话都说到了这般田地,李僩为再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坐在原地半晌,最后,带着满心的挫败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海郁离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这身影消失不见,她身体的某个部分也像随之逝去了一般,还能伸手抓住的,唯有空虚与迷茫。
李僩为走在满是阳光照射的宫道,周身气息却不见半分暖意。
纵是曾经夺嫡之时遭人暗害,他也没有一刻像如今这般颓然。眼看着他与海郁离之间的情分,才要从那夜毁灭性的破碎中,被重新拼凑周全,如今却好像一切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她的疏远甚至比上一回还让他心痛。
他有些欲哭无泪,觉得自己简直是这天底下最无用之人。
不知走到了何处,他忽地一下停住脚步,开口问向身后的承顺:
“承顺,你觉得朕这个皇帝做得如何?”
承顺一时有些接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心里稍稍发紧,思索了一会儿,轻声回道:
“皇上,您乃是天纵圣明之君呐,史官都说陛下雄才大略,纵观历朝历代帝王,都难有能与陛下比肩者…”
承顺最是圆滑,嘴里能有几句实心话,李僩为听不下去这奉承,抬手道:
“行了,你闭嘴吧。”
承顺自认逃过一劫,默默呼了口气,继续跟着李僩为回了书房。
半月过去,海郁离与李僩为的确又像是回到了李晅出生前的情状,一个将心思放在宫务和孩子身上,一个则又开始不分昼夜埋头政务,互不理睬。
连续数日埋首案牍,几乎未曾合眼,李僩为上朝前甚至要喝上一碗醒神汤才能神思专注。
早朝将近散时,他面色沉肃坐于龙椅上,看着与赵其交好的侍御史出列上前,他不禁将身子坐得更直,对这侍御史即将出口的陈词心生防备。
果不其然,此人以从前两桩旧罪谈及海无咎引咎辞官,要求撤其三公之首的太尉之衔,众人附议,其中还有些原非赵其一党的新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