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中这名字一出,海无咎顿时浑身一震,脸色骤变,在原地怔住片刻后,忽地开始急声为自己辩驳:
“陛下,臣不知霍中此人在陛下面前如何攀污臣,臣与他只是有些私人恩怨。
此人品行不端,曾私窃府中财物,因此臣才派人拿他…谁知他竟会到您面前胡言乱语!一切皆是臣府中私事,有扰陛下清听,还望陛下恕罪!”
李僩为哂然失笑,连连点头,
“你说只是私事,可霍中却说他曾亲眼见过你谋逆铁证,因此你才要杀他灭口,永绝后患。
他说是在你密柜之中发现了一篇檄文,其中写道你发觉朕性情乖张,心志昏蒙,若长此以往,定会致宗庙不宁,甚至还预判了朕会弑杀先帝,而你则会在事发之时举兵进宫平乱。”
海无咎终是心神失守,语声激烈,
“这全是霍中编篡的无稽之言!哪来什么檄文,这些荒唐之言臣一概不知,望陛下明鉴,这都是霍中为了构陷忠良而栽赃给臣的欲加之罪呀!”
李僩为冷声反问道:
“你是说他一个幕府掌书,因你派人捉拿他而对你怀恨在心,因此编造了这样一个繁杂的谎言,只为构陷你?”
海无咎像失了智一般,一味地点头称是。
李僩为任他在一旁仓皇失态,望着他的眼神中布满阴沉。片刻后,他终是不慌不忙地开口,话音中带着疲惫,
“海无咎,你以为朕召你前来是想听你申辩吗?”
“陛下…”
海无咎无力地唤着眼前面沉如铁的李僩为,似是还想作一番挣扎,李僩为却将他的活路全部堵死,
“你整盘谋逆大计朕已全然明了,你要如何利用皇后的驭情之术蛊惑朕,如何借朕之手搅乱朝局,如何在最后关头取朕性命,同时杀害先帝独揽朝纲。”
他话音一顿,轻嗤一声,
“海大人,您这当真是好谋划啊。”
驭情之术这四个字一出,直接便将海无咎逼入了穷途末路。
檄文上的内容与驭情之术的效用互为铁证,若李僩为二者皆明了,便是早已认定了他的罪,他再也无计可施。
从未料想过李僩为会对一切知晓得如此之深,纵是他身经百战,处变不惊,在深藏心底最阴暗角落的秘密被骤然揭开时,也会魂神动荡,慌乱无章,拼命想抓住一棵救命稻草,
“陛下! 陛下…臣是受小人蒙蔽,那篇檄文,那策论…是臣受人哄骗后无奈所书,臣绝无反意!
臣当初只是一时受人蒙蔽,如今早已悔过,还望陛下开恩,饶恕臣之罪过,臣往后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隆恩,纵使肝脑涂地,亦绝无二心,陛下!”
他越是疾声辩解,李僩为便越是怒火中烧,
“受人蒙蔽?受谁人蒙蔽?”
他怒目瞪着海无咎,眼中早已布满血丝,
“还是你要朕将这整件事交由三司去审理?”
听了这话,海无咎才倏然敛神,逼着自己揣度李僩为的意图。
若是将这事交由三司公开审理,海氏一族便再无幸免之可能,而李僩为能将此事一时按下不发,定也是顾及着海郁离。
权衡过后,海无咎长吁一声,
“臣海无咎领罪。” 他顿了顿,再道:
“臣自知罪孽深重,无论受陛下何种责罚皆是咎由自取,只是…只是臣乃皇后之父,皇后如今身怀龙嗣,若陛下一时之间因罪而尽数收回臣之兵权军职,臣恐皇后闻之会伤心欲绝,还请陛下惦念皇后,三思而行。”
事到如今,他还敢以海郁离为筹码要挟自己,李僩为面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极力压制着胸中怒火,语声中满是不可抗拒的威严,
“皇后居于深宫,若你当真顾念皇后安危,才更该心无芥蒂将兵权奉还,你可明白?”
这话显然让海无咎身形有片刻凝滞,他缓缓抬眸,在与李僩为幽暗眼神交汇的那一刻,耳边忽地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呼喊,
“娘娘! 娘娘! 传太医!”
李僩为急迫地奔了出去,海无咎也想起身前往,却被两个禁军摁在原地。
书房外,海郁离瘫倒在钱嬷嬷腿上,早已没了知觉。李僩为二话没说,将海郁离打横抱起直奔寝殿飞快赶去,心中恐惧与懊悔反复交萦。
海郁离怎么会出现在书房之外。
她定是将自己威胁海无咎的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若她是因为这话才惊惧昏厥,若她因此有个什么闪失,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挽回这一切。
临近亥时,海郁离半个多时辰前被喂下了一碗养心汤,如今还躺在榻上昏迷不醒。
李僩为独守床边,脑海中二人从前的温情与今夜对峙的场面交替涌现,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那温存与争端孰真孰假。
他疲惫得有些眼神失焦,却在此时见海郁离的手指动了动,挣扎着醒了过来。
他顾不上太多,像是今夜什么也没发生一般,不由自主地起身去将她扶了起来,只是他的手才刚碰到海郁离的手臂,便被她毫不留情地拂了下去。
他呆滞在原地,愕然望向海郁离的眼眸,却见她眼中蕴着泪,含着失望与恼怒,紧紧咬着牙关,几息之后才朝他颤抖着吐出一句:
“我恨你。”
李僩为本还怀着满心的惶恐与羞愧,在听到这三个字后竟只感到委屈与悲愤。
他痴怨地望着她,那糅合着怜惜和不甘的眼神终是将二人的泪水一同逼了出来。他下意识想抬手将她面上两行泪抹去,那动作却因理智而又悬在了半空,取而代之的,是他骤然挺身,拂袖而去。
李僩为刚踏出寝殿,在外值守的刘太医便立刻提着药箱又走了进去。
承顺早已随着萧砚等人办完了差事,从镇国公府回了宫中,此刻也在寝殿外等着向李僩为回话,
“陛下,镇国公府的差事已办妥…海大人此刻还在书房听候处置,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