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稍松了松手臂,垂眸对上了她蒙着一层水光的双眼,二人皆是牵唇浅笑。
“安民谕旨已经下发了吗?”
上午离开前,海郁离正和李僩为一同核定翰林院草拟的安民诏书,回了寝殿后她也一直惦记着这事。
李僩为微微颔首,又眼底含忧轻语道:
“谕旨上虽多是抚慰之辞,尚可安稳民心,但纥罗久窥大楚沿边,如今又一再挑衅,我们两国的兵戎之争恐怕早晚难以规避。”
听得此言,海郁离也难免随他一同眉宇含忧。
纥罗近些年来确实对大楚西境疆土虎视眈眈,他们是否一直伺机而动也未可知,如今大楚处在君主更迭之际,他们便更加跃跃欲试,即使无力再掠疆土,至少也能探探这个年轻新君的虚实。
依李僩为的心志,若是大楚与纥罗交战,他为震慑外敌安定朝局,大概是会御驾亲征,何况朔西九郡如今还在他们手里。
当时绥章宫画架上的那副大漠孤烟图又一次浮现在了海郁离的脑海之中,
“若是来日开战,你会亲自领兵奔赴西北,对吗?”
言毕,她只见李僩为眼中倏然闪过一丝忧虑,而后他的眸光又变得沉定,缄默着对她点了点头。
几息过去,二人都只是沉默着互相凝望,来日分别的哀愁在此刻相依相伴的衬托下显得尤其浓重。
李僩为心中忽地被忧戚与不舍填满,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抚摸着海郁离的脸颊,俯身亲吻她的额头和双眼。见他的身子有向自己倾压而来的趋势,海郁离有些局促地攀上他的双肩,想要将他推开。
李僩为忽地停住,双眼漾着薄雾,眉宇间浮起一丝疑色。海郁离则是有些犹豫地缓声开口道:
“…还没过三个月,你可不要乱来。”
闻言,李僩为面色稍有凝滞,嘴上不自觉便冒出一句:“什么?”
海郁离默然失笑,
“这不是你最盼望的吗。今天上午我回寝殿之后钱嬷嬷就遣太医来过了,太医说我已经有一个半月的身孕了。”
她话音还未落下,李僩为骤然转悲为喜,几乎是瞬间直起了身子,头一回在她面前畅笑出声,
“真的?!”
而后,他又颇显冒失地想低头侧耳去听海郁离腹中的动静。
被他这喜极难抑的模样所感染,海郁离也笑得开怀,见他一时忘形竟做这愚蠢之事,她一边推却着他一边无奈揶揄道:
“它现在不过一粒芝麻大小,能有什么动静?”
李僩为只好起身坐正,哑声低笑,在极致的惊喜过后又沉浸在欣然的余韵中,眼角都泛起了轻浅的绯红,
“郁离,我从未觉得像现在一样高兴过。”
他复又将身子向海郁离靠近,牢牢抓着她的手,嗓音哽咽。
海郁离的内心因他的反应而交杂着温然与酸涩,竟鬼使神差般地凑上去轻啄了一下他的侧脸,在他欣喜的眼神中,她又顺着他方才的话调笑道:
“那与我成婚那日呢,你也不曾这样高兴吗?”
她微微昂着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李僩为无奈垂着眸低笑,只能改口哄道:
“是我说错了,与你成婚那一日是最高兴的,今日是第二。”
听了这话,海郁离扬唇而笑,只是又忽地念及如今正在眼前的外患,有些喜尽悲来,
“只是这个孩子来得好像不是时候。”
她将手掌轻轻覆上小腹,感慨过后又轻声叹了口气,哪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诸事最为万全圆满的时刻降生呢。
李僩为见她如此,难掩恻然,忙扶着她的肩膀,柔声宽慰道:
“别这样说,孩子皆是宿世缘分,若它偏要在此时到来,定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海郁离不禁因他这话而低头暗笑,他素来疏远虚妄之说,如今为了哄她竟也开始谈着什么宿世缘分。李僩为只当她这失笑是被自己的话所安慰到了,也随着她一同扬着唇角。
沉下心后,海郁离想了想,他话虽说得玄妙却也没错,这孩子确实是不得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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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在朝堂上谎称中宫遇喜后,第二日玉锦心一行几个妃嫔便到了乾玄殿为海郁离庆贺,当时她只感觉心有愧怍,如今此事成真,她们偶尔来陪她叙叙话,她也觉得甚是舒心欢愉。
几个人从午膳过后便和她一同下棋闲谈,柳闻莺和乔氏姐妹在乾玄殿待了一个多时辰就以不便多叨扰为由告辞了,只剩一个不耐独处的玉锦心还留在殿内陪着她。
“皇上真是看重这孩子呢,它都还未出世,皇上竟就颁布恩旨大赦天下,这是多大的喜事呀!”
玉锦心满面红光,提起此事语气中满是喜悦。
海郁离也随着她一同笑道:
“小玉,你好像很喜欢孩子呢。”
玉锦心连连颔首,
“姐姐不知道,我在家中还有一亲妹,比我年幼七岁,我与她感情极为深厚。幼时母亲身子不好,我时时照看她,那样一个小娃娃,整天跟在我身后撒娇卖乖,又对我无有不依,多可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