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六部十数位官员奏报完毕,李僩为绷紧的神经刚有所放松之际,堂下谏议大夫赵其忽地出声打断了承顺呼喊退朝的声令。
他低着头弯着腰来到百官之前,一字一句高声道:
“臣要参西北总领镇国公海无咎大不敬之罪,请皇上准允!”
此言一出,身在武官列队最前排的海无咎顿时瞪圆了眼,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赵其佝偻的背影。
整个端拱殿鸦雀无声,前排几个臣子时不时抬眼想看清李僩为的反应。
赵其这一弹劾之辞在李僩为意料之外,只见他闻言后身子一僵,紧拧着眉头,看向赵其的眼神中满是晦涩。沉默片刻后,他沉声道:
“大不敬?你若有实证,一一禀明便可。”
海无咎的眼神此刻又落在李僩为阴晴难辨的脸上。前方的赵其得了准允,面不改色,沉着回话道:
“臣有一学子,时常在禄京城内观澜居与人闲叙拙见,探讨时政。两日前,他在观澜居设宴款待同僚,筵席散场之时,他经过邻屋,竟发现其中饮酒之人是海无咎及其亲信,他们二人正讨论陛下因贪污之罪将前吏部侍郎宋如青斩首一事,海无咎话语间对其殒命之事十分惋惜,还言道宋如青忌辰将至,要在那日为他行祭奠之礼。”
伴随着他的话音,李僩为的眼色也愈发黯淡。待赵其回完话,他便将眸光转向海无咎,
“海无咎,可有此事?”
海无咎双手紧握,听见李僩为的召唤后三两步便走到龙椅之下,只留给了赵其一个背影,
“臣不敢欺瞒陛下,臣与宋如青确是多年故交,也有几分袍泽之情。但在得知他不顾民生贪赃枉法后,臣直感痛心疾首,对陛下严厉处置的旨意亦万分臣服。
那日在观澜居,臣与属下不过多饮了几杯酒,臣一时思绪不清,便对其丧命之事作了几句怅然之辞。
臣只是一时酒后失言,并无丝毫质疑陛下圣明之意,大不敬之罪臣万万不敢领受,还请陛下明察!”
李僩为唇齿紧抿,眼神在座下二人的身上不停流转,指尖不断在龙椅扶手上轻轻落下。
还没等他出声决断,赵其又凛然开口,中气十足得简直要盖过海无咎这个武人,
“海大人此言差矣。天下爱酒之人数不胜数,倘若谁饮酒后都能随意对陛下的旨意加以评判,对陛下下令处死之人心存惋惜,酒醒后再申辩一句并无大不敬之意,那陛下的威严何在?纲常礼法何在?
我看是你海大人仗着自己身为国丈,便自恃权柄目中无人,才敢屡屡出言不逊,不敬圣上!”
说完,他又拱手转向李僩为,
“陛下,海无咎身居高位却言行无状,若陛下今日不对其加以惩治约束,来日恐会有更多恃宠而骄,心存悖逆之人纷纷效仿,还请陛下严惩海无咎大不敬之罪!”
赵其话音才落,海无咎立刻便出言迫切地为己申辩,
“回陛下,臣绝无大不敬之意!臣对宋如青之死心感唏嘘全因…全因…”
他话至此处,小心翼翼抬眸撇了一眼李僩为,复又垂眸正色道:
“全因宋如青与臣多年前便相识,此人在清操失守前时常到府上拜访,待皇后娘娘亦颇为慈和,臣念及于此,故而对此徒心生怜悯,臣自知罪孽深重,望陛下责罚。”
他虽言有愧意,但语气坦然,听起来全无方才的急切,反而十分沉着冷静。
眼看着李僩为原本紧蹙的眉头竟仿佛略有舒展,赵其立马又走上前,像是提醒一般再次高声道:
“臣还有本参奏!”
李僩为闻言不悦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你还想参谁?”
一旁的海无咎见状默默低下了头,嘴角却向上勾起,而后身子也站得更加笔直。
赵其依旧面不改色,紧握着手中的象牙笏,一副正色持重之貌,
“臣欲参皇后于国丧期间纵容妃嫔离宫行私祭之过!
皇后身为中宫,万民表率,本该恪守礼法。国丧期间乃是举国肃穆之时,皇后却因人情之私,不顾孝悌之道,视朝庭典章于无物,在无陛下御旨且无礼部核定之际,私自准允玉淑妃前往陇川探母,此漠视礼治之举实则是对先帝之大不敬!望陛下彻查此事,严厉惩戒皇后,以正宫闱!”
海无咎听完赵其的弹劾,侧目憎视着他,群臣之中也不断有窸窣的动静传出,只是这动静没有维持太久便被李僩为一声轻咳彻底压下。他垂眸俯睨着赵其,冷声道:
“此等事务皆发生在朕的后宫之中,赵大人却对此一副了若指掌之势,实在叫朕意外。莫非你对朕的饮食起居也分外关心,整日窥探宫闱动静,意欲随时插手朕的家事,是吗?”
这明晃晃的斥责之辞让赵其惊惶不已,立刻便跪倒在地,满口喊着冤枉。
缄默片刻,李僩为随意抬了抬手让赵其起身,
“你今日所参之事,朕已了然。海无咎因惑于旧情而出言不当,虽无大不敬之意,却有失度之嫌,今罚其半年俸禄以示惩戒。
皇后所行之事虽有失礼法,却全然出于一片仁善之心,有中宫如此实为社稷之福,朕不会怪罪皇后,先帝仁慈,更会加以体谅。
尔等若与朕同心同德,便当着眼朝堂民生,而非过分窥伺后宫之事,若是本末倒置,实在有违朝廷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