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失去意识也不曾平息的眉头,南霜筠无奈叹气着为他抚平。
触及他良久不见暖和的肌肤时,她清楚地知道,闻淮衍没有多少时间了。
再试一次吧。
南霜筠想。
她稍稍安顿好闻淮衍,走到一边的榻上坐下,她想突破涅槃境和沐云再打一场。
灵力枯竭的刺痛感密布在四肢百骸间,她身上的伤被牵扯着又流下血来,几乎要死去的痛苦抓住了她的喉咙,让她的呼救被溺死在深不可见的大海里。
身体里乱窜的灵力根本无法聚合,那些生机之力的修复作用第一次显得如此微弱,灵海里剑魂黯淡无光,像是下一刻就要熄灭一般。
连扶曦剑里的明夷残魂都透明了几分。
金身和神魂的融合经过前段时间的战斗原本凝实了几分,可和沐云一战,竟然有了分离的触感。
于是那些通过战斗凝实的过程,如今南霜筠又得靠自己的灵力再来一遍。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南霜筠已分不清从自己身上流出的是血还是泪,干枯的灵海在四分五裂地撕扯着神魂,而她的身体也因为剧烈的疼痛有种不是自己的错觉。
好痛啊!
长久的忍耐像是要被此刻的疼痛打败,南霜筠不得不咬紧嘴唇,让顺着脖颈而下的血代替她的求救声。
即使闭紧了眼眶,那些闷在胸腔里的痛苦还是顺着眼角流下。
在不知多少次的意识沉沦里,比失败先来的,是那个小小的,还没有握剑的,南霜筠的身影。
像是对半而分的时间,一半是南霜筠蜷缩在一起忍痛无法突破涅槃境的画面,一半是小霜筠因为可怕的饥饿同样蜷缩在一起的场景。
一大一小的身影重叠,那些痛苦都像是有了实质意义地缠绕在神魂里。
好痛啊!
那些痛苦让南霜筠的神志分崩离析,和她这个人一样,她的泪都显得分外沉默而汹涌。
没人见过这样的南霜筠,或许说,连她自己都没见过。
她将自己埋葬得很好,从她有记忆起,她的眼泪比鲜血都要稀缺。
当她握剑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想给世人展现的一切,浩大的慈悲以及拯救世人的强大,于是总让人忘了,她其实也只是一个背负着外壳长大的小姑娘。
忘却面容的父母和哥哥又在时间的恍惚里紧紧拥抱着小霜筠,而南霜筠只能在这寒冷的瀛山之巅,在简陋的屋子里,在即将要死去的闻淮衍身边,一个人抱紧了自己。
紧闭的双眸里看不见她的神情,紧皱的眉头让她的痛苦一览无余,她死死咬着的嘴唇鲜血淋漓到可怖,这一切全都被两行接连不断的清泪定格了全部的意义。
明夷只是看着,也只能看着,他帮不了南霜筠。
这场突破涅槃境的重生只能她自己度过。
但他还是忍不住悲伤,悲伤的含义被他全部接纳的同时,就是深不见底的遗憾。
遗憾于天道为何让南霜筠的修道之路走得如此艰难。
剧烈动摇的神魂,灵力越发微弱的金身,南霜筠的无力铺张开来。
她痛苦地沉在那些贪念的柔软里,然后又让那些柔软将自己的心分割成碎片。
在零星的意志里,她忽然想起了一场雪。
她其实很讨厌雪,小时候的大雪让战争都多增添了几分残酷,而雪也带走了那个淳朴又可怜的徐守,如今,她曾以为能让她重新对道燃起希望的闻淮衍也要倒在这场雪里。
“霜筠,握剑不是为了挡下一场雪的。”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重新定义这场雪的。”
“重新定义雪?”
南霜筠很久都对赵钰这段话不解其意,他不解释,也不说教,只是亲手将扶曦剑递到了她的手中。
无数画面重叠在一起,让失去意识的南霜筠恢复了一线清明,然后在这仅存的清明里,她忽然明白了。
暴雪成灾也会有瑞雪兆丰年的那一天。
而她正在努力的让那一天早点到来。
身体失序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当南霜筠坦然地接受这场雪时,好像一切痛苦都有了不一样的设定。
哪怕,这些只是南霜筠哄骗自己的话。
可独行者注定要享受一些孤独和坚持。
孤独地坚持在这世间,证明她也曾在应时的季节里盛放。
活下来,南霜筠。
她这样咬牙对自己说。
那些因灵力充斥几乎要爆炸的经脉,开始暂缓了下来,灵海自主运转的分外微弱,至少让南霜筠有了一线希望。
她抱定心神,灵力又像之前一般周而复始,身体里的阻塞在退却,她终于能自如地掌控自己的身体。
那么就是现在,趁着心神合一,南霜筠又开始融合金身和神魂,漫长无比的过程,一切时间都失去了所存在的意义。
她必须得突破。
这是南霜筠心里唯一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