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出了院子,但她这句话始终回荡在南霜筠的耳边,没有情绪的重量,只是一种没来由的心软和慰藉,像是阳光下暴晒过的衣衫,在肌肤上留下温暖的触感。
稍稍的烦闷被这股触感赶走了些,在这平静的瞬息里,南霜筠低下头浅浅地笑了。
风吹着落叶划过南霜筠的脸颊,她猛然抬头看去,光秃秃的树干和鸟去巢空的枝丫,原来真的已经到冬天了。
“会不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闻淮衍不知什么时候起倚靠在了门边,目光只看向南霜筠的方向。
被这句话引了过去,南霜筠看着闻淮衍,一眼就注意到了他略显单薄的衣衫。
察觉到南霜筠的注意力落到自己身上,闻淮衍笑着走近她:“我没事,这里好像没有南域国冷。”
南霜筠却没管他的回答,从聚灵袋里拿出那些为闻淮衍购置的冬衣,以一个轻柔的力道落到他的身上。
厚重的冬衣更显得闻淮衍消瘦,他因为南霜筠站起身为他披衣的动作局促了些,视线只晃在前方的石桌上,垂落的手不自然地蜷缩了些。
等南霜筠坐回去,问淮衍才不经意地长舒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奇怪的感觉从何而来,更不知如何应对。
他忽然开始讨厌起自己的脆弱来,让他的心也陷在一股脆弱的泥沼里不上不下,他呼出一口气的同时又要将他溺死在水里。
“时间确实很快。”
南霜筠是回答闻淮衍前面的话。
善于忍耐的闻淮衍将那些泛上来的温热压了下去,重新装点好往日的气质,只是以往无坚不摧的温润表面有了裂痕,让人穿过那些缝隙,看见了那些从他的心里渗透出来的柔软。
“我觉得这里很不错。”闻淮衍的笑让他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但南霜筠知道这只是企图欺骗她的错觉。
“若是死在这里也很不错。”是闻淮衍没开口的下半句。
他听到了南霜筠和莲的对话,知晓救自己对南霜筠而言的代价。
他不想让南霜筠付出代价救他,一旦亏欠,照他这个身体,不知道还能否偿还。
可是那些拒绝的话都封缄在南霜筠的眼睛里,她的眼睛在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闻淮衍,努力活下去。”
“我也觉得这里很不错。”南霜筠的目光很沉,沉得酝酿了那些所有在鬼蜮的岁月,或喜或悲,或冷或暖,或得到或失去。
这样的南霜筠很少见,闻淮衍不禁多看了几眼。
“你先好好休息。”南霜筠知晓闻淮衍心中的情绪,可现在实在不是一个聊天的好时机,哪怕她的面上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成了一团乱麻。
原以为回到鬼蜮会好些,可为什么那些惶恐依旧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的皮囊,等到眼瞳里黑色的阴影落下,是不是就该再一次经历死亡的痛苦?
她无数次扪心自问:到底为什么这么害怕闻淮衍死去?
她不想关于这件事有个肯定的答案,因为她始终在逃避,她怕等到闻淮衍死去的那一天,这个世界上就又只剩下了她自己在苍生的困局里落得和将离一样的下场。
她不想当救世主,可她手染鲜血罪恶加身所求的,不过是每个人都有做自己的权利。
闻淮衍是她关于苍生的另一种幻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落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至少闻淮衍的存在能安慰到她,是她真如玄微幻境里一般走错了路,而并非苍生不值得。
闻淮衍听着并没说话,但起身的动作显然是要回房,他没看懂南霜筠突然沉闷下来的情绪,可那并不妨碍他善解人意地为她留下独处的空间。
直到走到房门前,闻淮衍才猛然记起这是南霜筠的房间,他跨进门槛的动作像被烫到一般收回了脚,还猛得向后退了好几步,那些才压下去的绯红又爬上了他的眼角,让苍白的神色显出几分流光来。
“南小姐,还是给我换个房间吧。”闻淮衍很少会在住宿方面对南霜筠提出意见,这是第一次。
南霜筠抬头去看,只看到闻淮衍莫名透出的一股局促,她以为闻淮衍这一路上已经习惯了,突然这样的反应确实让她不解其意,不过既然闻淮衍开口,她自然不会拒绝。
这一夜,闻淮衍没有睡着,他在房间里能清晰看到那道守在院子里的身影,他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叹气,在熄灭的烛火里,那道影子格外重地刻进他的瞳孔里。
早知道,他还不如就在南霜筠的房间里,至少那院子里还能稍微坐一坐,也不用一直站着守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