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将离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话。
血让本就虚弱的将离晕眩,她的躯体已被疼痛麻木了,她就这么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些她救了一辈子的世人。
还是大雨浇灭了这场殴打,突如其来的大雨,就像将离救下蓬莱城的那天,她只是想给世人求来一场幸福,可没人告诉她,幸福那么短暂,短暂到她还未看清就被所有人推下了深渊。
每个人走之前都狠狠踹了将离好几脚,骨头断裂的感觉如此清晰,还有那些人憎恶地看着她头发花白的模样说:“丑八怪,见到你真脏了我们的眼睛。”
那场大雨彻底浇灭了将离所有的希望,在雨里,她睁不开眼睛,她的血也似乎要流干了,她从未如此狼狈过,狼狈到她这一辈子所做的一切都像是一个笑话。
她眼睛里的光被黑色侵染,然后这场雨里,蔓延到她的整个身体,麻木的衣衫被雨淋湿后粗糙地贴在她的身躯之上,像一具行将朽木的尸体,就这样,一直到雨停。
最后是晏止息找了过来,他满是心疼地抱着将离回府,然后为她诊治。
将离伤得很重,常年的奔波救人让她的身体本就不堪重负,这一次更是将她一只脚推进了阎王殿。
但她还是挣扎着活了过来,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勉强能下床。
蓬莱城已经快到秋天了。
似乎天要亡将离一般,自从将离躺在地上淋的那一场雨后,蓬莱城竟再也没有下过一场雨,田地干涸,那些熟悉的灾荒又卷土而来。
一位恰巧游历到蓬莱城的天师预言:杀妖女,可解大祸。
晏止息的府上也再不平息,每日无数人在门口大喊着“杀死将离!”,那声音响彻整个蓬莱城。
将离就这么听着,然后在那些群情激奋的砸门声里对晏止息说:“我想离开。”
在生命的最后,将离想为自己活一次。
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原先的她想游历世间山河,可到了蓬莱城,那些人殷切和虔诚的目光,如线一般缠住了将离的脚步,让她再也没离开。
这次她身受重伤,命不久矣,就让她再看一眼这个世界吧。
晏止息长久地沉默,那双看着将离的眸子里有着数不清的情绪,可却消散在将离灰白的发和满是皱纹的眼角里。
最后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今晚送你离开。”
画面到这里消散,南霜筠回头看去,她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上来,竟已快走完了整个台阶。
而她面前,只剩最后一步。
黑色的雾彻底浸染了整个空间,那些复杂的情绪掐紧了南霜筠的心脏,一生济世的少女被当成妖女人人唾骂,这很可悲。
那摧毁的不仅是将离的生命,还有将离一辈子的信念。
原本,她应该有更好的结局。
南霜筠抑制住体内那些翻腾的情绪,一步踩上了最后一阶。
巨大的冲击随之而来的,是晏止息一剑捅进了将离的心脏。
南霜筠忍不住握紧了手掌,而将离只是麻木地转头看向说送她离开的晏止息。
月色很亮,亮到将离清晰可见晏止息那止不住的眼泪,他在哭。
将离从救下晏止息开始,就从未见他哭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一生所愿就是救助天下百姓,老师你再救一次百姓吧。”
“你放心,等我安顿好百姓,我一定会陪你一起下地狱的。”
“我绝对不会食言的,老师。”说着,晏止息带着哭声拔出了插在将离胸口的剑,然后紧紧地将她抱在了怀中。
“老师,对不起,我是真的想救蓬莱城。”晏止息的眼泪将将离的脸砸得生疼。
她忽然记起来第一次见晏止息的画面,彼时的他是一个小贼,但按照他的话来说,他是一个劫富济贫、救济天下的贼。
他为当时的将离偷来药铺的药草让她救治难民,然后在那破旧的草屋门口守了将离一夜,在将离终于缓和了病人的情况站起身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营养不良到有些弱小的身躯。
“姐姐,你教我医术吧,我也想像你一样,济世救人。”
又是济世救人啊。
这让将离突兀地笑了起来,那笑里面的冷扎穿了将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