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宗晖是在第三天傍晚彻底清醒过来的。

睁开眼的瞬间，涣散的意识如潮水般涌回大脑，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不由分说地灌入鼻尖。

邓宗晖下意识想要起身，腹部却猛然炸开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脱力地跌回病床上，昏迷前的记忆如零碎的镜片，在脑海中一片片拼凑完整。

“我还以为你打算就这么长睡不醒了。”沈慎之凉飕飕的冷嘲声自不远处悄然响起。

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没过几秒，那道熟悉的颀长身影便闯进了邓宗晖的视线内。

“我一手培养出来的继承人，现在为了一个女人寻死觅活，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这事要是传出去，未来两年内整个联邦都不缺笑话看了。”

沈慎之不疾不徐地扶了扶镜框，语调犀利地点评道：“你可真有本事，简直让我大开眼界。”

“咳……咳咳……”

邓宗晖没顾上反驳他，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牙关紧咬支起双臂试图坐起身来。

病房内，压抑的闷·哼与粗重的喘·息断断续续着，一阵又一阵接踵而至的痛楚让男人的眉眼都微微扭曲起来。

不过几秒的时间，他的额头上便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沈慎之原本打算负手冷眼旁观，可看着年轻的长子眉心拧出的痛苦褶皱，最终还是心软占据了上风，他暗自叹了口气，随即俯身扯过床头的软枕垫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扶着他靠了上去。

等做完这一切，邓宗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汇聚成珠，顺着鬓角缓缓滑落至衣襟消失不见。

看着他这副孱弱又无力的模样，沈慎之的心底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他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你伤成这样，甚至不惜服用违禁药也要强行受孕，值得吗？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恐怕连你是谁都记不得了！你昏迷的这几天，我派人去找她，结果那座公寓里早已人去楼空，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邓宗晖面色惨白地敛着眼睑，羽翼般的睫毛在深邃的眼窝处投下暗色的阴翳，伴随着他极力隐忍的呼吸轻轻颤动，宛如一朵在暴雨中被摧折蹂躏、即将凋零的花枝。

“我早就告诫过你，你和祁月不合适，执迷不悟只会害了你自己……”

面对沈慎之连珠炮般的质问与喋喋不休的规劝，邓宗晖恍若未闻，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灵魂脱离的真空感和虚无感里。

就在沈慎之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邓宗晖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粗糙的砂纸在石面上磨过，滞涩而沉重，“父亲如果觉得我不适合再担任沈氏的继承人……大可以去董事会公推罢免我的职务。”

“你——！”沈慎之万万没想到他憋了半天，竟然憋出这么一句大逆不道的废话。

他登时又火冒三丈起来，若不是仅剩的理智压着，顾虑他刚刚苏醒，他恨不得一个巴掌直接掴过去。

“你……你真是好样的！为了一个根本不爱你的女人，你现在连整个家族的前途都可以弃之不顾了是吗？邓宗晖，你真是让我太失望了！”

回应他的只有男人屏住呼吸却依旧抑制不住的疲惫吐气声。

沈慎之站在床边狠狠地剜了他许久，最终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率先败下阵来。

最后的收场是他愤愤地拂袖而去，房门被重重甩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诺大的病房转瞬间坠入孤寂，空气中细微的尘埃在夕阳的光晕里缓缓下沉、坠落。

过了很久很久，病房内的光线由明转暗，丝丝缕缕的冷意从半开的窗缝中渗进来，一直僵坐在病床上的男人微微偏过头压抑地闷咳了几声，眼睫上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意。

***

一周后，邓宗晖顺利出院。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周子恒早早等在门口。

看着自家老板清减消瘦的身形和漠然麻木的神情，年轻的助理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规规矩矩地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接下来的几天里，周子恒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整日提心吊胆的，唯恐一招不慎误触了大佬的霉头。

可观察了一段时间后，他发现自家老板不仅没有因为感情受挫而消沉，反而比平日更加专注地将精力投入到了工作当中。

甚至勤勉到连往常最反感、不常出席的商务酒局，现在只要没有日程冲突也会主动去凑个热闹小酌几杯。

周子恒默默把心脏放回了肚子里，以为老板的心态终于在废墟中重建完毕、回归正轨。

直到这种高饱和的工作强度不眠不休地持续了整整半个月，他才后知后觉惊醒，自家老板这状态貌似根本不是从情伤中走出来了，而是在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工作量尽可能填满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以此来麻痹自己随时可能崩溃的神经。

这种看似平静的疯狂，比阴晴不定的暴怒更令人毛骨悚然，也让他倍感煎熬。

这天夜里，周子恒再次陪着邓宗晖出席了一场商务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