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箭雨如蝗虫般飞向金兵,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应声落马,但更多的金兵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根本不在乎那点伤亡。他们用盾牌挡在头顶,马匹加速冲锋,铁蹄踏起的雪泥溅起一人多高。
欧阳华站在缺口的最前方,目光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金兵。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放!”
身边的弓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密集的箭矢射入金兵阵中,鲜血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但金兵的前锋仍然冲到了缺口前,最前面的那名金将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巨大的铁骨朵,纵马跃过壕沟,直朝欧阳华砸来。
欧阳华侧身一闪,那铁骨朵砸在他身后的砖墙上,轰隆一声,竟将整面墙砸塌了一大片。碎石飞溅中,欧阳华手中的破妄剑已经刺出,剑尖从那金将的咽喉贯穿而过,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欧阳华一脸。
滚烫的血。
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敌人的血竟然是这样滚烫的。
金将的尸体轰然倒地,欧阳华来不及擦拭脸上的血,因为更多的金兵已经冲了上来。弯刀、铁锤、长矛,数十件兵器同时朝他招呼过来,每一件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欧阳华深吸一口气,身形骤然拔高。
他施展的是师父传授的“天罡步”,脚步在空中连踏七步,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破妄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声轻响都伴随着一名金兵的倒下。
但金兵太多了。
杀一个,来十个。杀十个,来一百个。他们仿佛杀不完,杀不尽,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欧阳华的剑再快,也快不过那无休无止的人潮。
“守住缺口!”身后传来老卒的吼声,“堵上去,不要让他们冲进来!”
五百人死死地堵在缺口处,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血肉城墙。刀砍、□□、箭射,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雪地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踏在沼泽中。
欧阳华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记得手中的破妄剑越来越重,每一次挥剑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右臂被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流到剑柄上,让握剑的手变得滑腻不堪。他的左腿被长矛刺中,每迈一步都钻心地疼。他的额头上被人用铁锤擦过,皮肉翻开,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血流进眼睛里,让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但他不能倒下。
他身后是那些乡勇,那些甚至连铠甲都没有的少年。如果他倒下了,这些人就会像麦子一样被金兵收割。
“杀——”
欧阳华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更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咆哮。破妄剑上的暗红色纹路忽然亮了起来,剑身发出嗡嗡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剑中苏醒。
他一剑横扫,剑锋过处,三名金兵的弯刀同时断成两截。紧接着剑势一转,剑尖连点三点,三朵剑花在三人咽喉绽放,鲜血喷涌如泉。
“是妖术!”金兵中有人惊呼,“那柄剑有古怪!”
但欧阳华知道,那不是妖术。
那是破妄剑的特性——越是陷入绝境,剑中蕴藏的力量就越是汹涌。师父说过,这柄剑是用陨铁所铸,铸剑师在剑中封入了自己的精魂。持剑之人,心越坚定,剑就越强。
此刻,他的心从未如此坚定过。
又是一轮冲锋。
金兵似乎察觉到了这个缺口是整座城池最薄弱之处,开始将主力向这里集中。骑兵下马,改为步战,密集的阵型如同铁壁般压过来,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颤抖。
欧阳华身边的宋军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两百老卒,已经折损过半。三百乡勇,更是死伤惨重。那些手握竹枪的少年们,有的被弯刀砍断了手臂,有的被长矛贯穿了胸膛,但至死都没有后退一步。
有一个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被金兵的弯刀劈开了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肠子塞回去,用一只手捂住伤口,另一只手举起竹枪,踉踉跄跄地朝金兵走去。
走了三步,倒下了。
再也没有起来。
欧阳华看见了这一幕,眼眶骤然发红。
这就是他的同胞。这些连铠甲都没有、手中只有竹枪的少年,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筑成了颍昌城最后一道防线。
“啊——”
欧阳华发出一声长啸,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悲愤。破妄剑上暗红色的光芒暴涨,他一剑劈出,剑气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弧光,将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名金兵拦腰斩断。
金兵的阵型终于出现了裂痕。
但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欧阳公子!牛将军他——”
欧阳华猛地回头。
是牛皋的亲兵,浑身浴血,左臂上插着一支箭,脸色惨白如纸。
“牛将军怎么了?”
“城西门……金兵用投石车轰塌了城门……牛将军率部堵截……被……被金将用狼牙棒……”
欧阳华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转身就朝城西狂奔。
城西的战场,比城东更加惨烈。
城门已经彻底坍塌,巨大的门板碎成了无数木屑,散落在血泊中。金兵的尸体和宋军的尸体堆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让人几欲作呕。
欧阳华拨开人群,看见了牛皋。
老将军靠坐在城墙根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他的左肩被狼牙棒砸得凹陷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至今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他的右腿被弯刀砍断了筋脉,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他的脸上满是血污,但那双眼睛,那双如同出鞘利刃的眼睛,依然明亮得惊人。
“牛将军!”欧阳华扑过去,一把扶住牛皋的肩膀,声音都在发抖。
牛皋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欧阳华,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笑意。
“欧阳公子……城东……守住了?”
“守住了!”欧阳华死死地握着牛皋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守住了,牛将军!金兵的进攻被打退了!”
“好……好……”牛皋轻声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岳帅说得没错……你……是个好苗子……”
欧阳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牛皋满是血污的脸上。
“牛将军,你别说话,我带你下去,我替你包扎——”
“没用了。”牛皋摇了摇头,动作很轻,仿佛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欧阳公子……你……你过来……”
欧阳华俯下身,将耳朵凑到牛皋嘴边。
老将军的呼吸声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下都带着让人心碎的杂音。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柄剑。
那柄剑通体漆黑,剑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剑柄处刻着两个字——
湛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