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苏沐尘猛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眼中满是震惊与不信。
“韩元帅，”欧阳华放下酒杯，声音低沉，“您的意思是，金人故意让灵月逃出来，借朝廷之手将她接回，然后以她为借口撕毁和议？”
韩世忠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放下，发出“啪”的一声响。
“欧阳公子果然聪明。”韩世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金国朝廷这两年内斗不止，主战派和主和派争得你死我活。主战派的完颜宗弼虽然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他们需要一场战争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撕毁和议最好的借口，就是赵氏宗室的后人从金国出逃。他们可以说，是南宋违背了和议，是他们先接回了赵氏后人，金国不得已才起兵。”
赵灵月的脸色变得惨白。她的手微微发抖，指尖掐进了掌心，却一言不发。
欧阳华的心沉了下去。如果韩世忠说的是真的，那么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一个圈套。赵灵月的出逃是金人安排的，她的归宋之路是被设计的，而他和萧野、苏沐尘，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
“韩元帅，”欧阳华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韩世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欧阳华面前。那封信的封缄已经破损，显然是被人拆开过的。信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墨迹有些洇开，但依然清晰可辨。
欧阳华展开信纸，逐字逐句地读下去。信上的内容并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进他的心里。
信是金国元帅左监军完颜宗翰写给临安某人的密函。信中写道：“赵氏女若得归宋，则我朝可名正言顺兴兵南下。届时你朝内应，里应外合，大功可成。”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那一手漂亮的瘦金体，欧阳华认得。
那是秦桧的字。
欧阳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放下信纸，抬头看向韩世忠：“这封信，从何处得来？”
韩世忠叹了口气：“金国派来送信的密使，被我楚州的暗哨截获了。那密使本想将信送到临安，却没想到，他的路线早已被我们掌握。”他顿了顿，补充道，“老夫虽然被削了兵权，但在楚州这二十年，不是白待的。”
欧阳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王纶在河边说的那些话——“丞相说了，金国与我国盟誓已成，边境息兵二十余年，切莫因一个小女子而坏了和议大局。”——王纶的措辞，与这封信中的内容，简直是天衣无缝的配合。
如果说这是巧合，那未免太过巧合。
“韩元帅，”欧阳华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这封信您可曾呈报朝廷？”
韩世忠苦笑一声：“呈报？欧阳公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如今的朝廷，丞相一手遮天，大小事务皆出其门。老夫这封信若是呈报上去，只怕不等送到皇帝面前，就已经被秦桧扣下了。到那时，别说老夫的项上人头，就连楚州这一城百姓，恐怕都难以保全。”
“那您打算如何？”赵灵月忽然开口，声音虽然微微发颤，却透着一股惊人的镇定。
韩世忠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敬佩。
“赵姑娘，老夫虽已年老，但还不至于怕了秦桧。这封信，老夫会亲自呈报皇帝。只是，”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欧阳华，“在老夫呈报之前，还请各位在楚州暂住几日。一来避避风头，二来老夫也好安排护卫，送你们平安前往临安。”
欧阳华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王纶为何退得那么快？韩彦直带着兵马赶到，王纶立即撤退，似乎合情合理。可仔细想来，王纶的撤退过于干脆，没有留下一兵一卒断后，甚至没有试图与韩彦直交涉。他走得太快，快得像是另有目的。
“韩元帅，”欧阳华忽然问，“您方才说，金人送信的密使被您的暗哨截获了。那密使人呢？”
韩世忠道：“关在楚州大牢里，严加看守。怎么，欧阳公子想见见那人？”
欧阳华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想知道的是，那密使被截的消息，有没有泄露出去？”
韩世忠一怔，随即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后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惊惶：“元帅，大事不好！城北望哨传来消息，金兵突然出现在淮河北岸，少说有三千骑兵，正连夜渡河！”
韩世忠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久违的杀伐之气。
“多少人马？”他沉声问。
“回元帅，望哨说，旗号上看，是金国元帅左监军完颜宗翰的部将完颜忒烈，手下约有三千精骑，已经开始搭建浮桥！”
三千骑兵。欧阳华的心猛地一沉。楚州城只有守军不到两千，而且大多是老弱残兵，真正能战的精锐不过数百。三千金国铁骑，若在平原上对阵，楚州军恐怕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
韩世忠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和倔强。
“好一个完颜忒烈，”他低声道，“老夫在楚州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楚州城的城墙上，火把如林。
韩世忠身披铁甲，手按长剑，立于城楼之上，目光如炬，望向北方。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淮河隐没在黑暗之中，什么都看不见，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河对岸有一头巨兽正在苏醒，正张着血盆大口，朝着这边扑来。
欧阳华站在韩世忠身侧，夜风灌入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赵灵月原本被安排在城内的安全之处，但她执意要上城楼，韩世忠拗不过她，只好让她站在城墙内侧的角楼里，由两名亲兵守护。
“韩元帅，”欧阳华低声道，“三千骑兵，楚州城能撑多久？”
韩世忠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欧阳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苍老，又像是某种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