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不大,正中供着几尊神像,上面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些干草,看样子萧野已经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了。
“地方简陋,兄台莫要嫌弃。”萧野一边说着,一边从角落里找出些干柴,麻利地生起了一堆火。
火光映红了祠堂的墙壁,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欧阳华扶着陈安在火边坐下,赵伯从包袱里取出金创药,仔细地给陈安包扎伤口。
萧野坐在火堆对面,从怀中摸出一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欧阳华:“来一口?”
欧阳华接过酒壶,也不客气,喝了一口。酒是上好的绍兴黄酒,醇厚绵长,入口甘甜。
“萧兄为何会在临安?”欧阳华问道,“以你的身手,在江湖上闯荡不是更好?”
萧野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黯然:“兄台有所不知,我来临安,是为找人。一个很重要的人。”
“哦?找到了么?”
萧野摇了摇头,苦笑道:“找了大半年了,连个影子都没有。说来也怪,她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似的。”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多说,转而问道,“方才那伙人,兄台知道是谁么?”
欧阳华沉吟片刻,将林书生约他来临安的事简要说了一遍。萧野听完,眉头紧皱:“《武穆遗书》?这可不是寻常之物。金国铁鹞卫既然出手了,说明那林书生说的恐怕是真的。”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欧阳华道,“林书生是谁?他为何会知道《武穆遗书》的线索?为何偏偏找我?若真有《武穆遗书》,又为何会在二十年后才现世?这其中的关窍,我一时还想不明白。”
萧野目光微动:“兄台是说,这可能是个圈套?”
欧阳华点了点头:“不无可能。”
萧野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不管是圈套还是真的,既然有人想害兄台,我萧野岂能坐视不理?不如这样,兄台先在临安住下,我帮你去查查那林书生的底细。反正我也要找人的,顺带着打听打听,不费什么事。”
欧阳华心中一动。萧野这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方才出手相助时展现出的轻功和掌法,绝非等闲之辈。若有他相助,在临安城中查探消息,无疑会顺利得多。
“萧兄好意,欧阳华心领了。”他抱拳道,“只是萍水相逢,怎好如此叨扰?”
萧野哈哈大笑,一拍大腿:“兄台这是什么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们江湖人的本分!再说了,我一见兄台就觉得投缘,就像……就像多年的老友一般。这叫‘一见如故’,对不对?”
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酒,将酒壶递给欧阳华:“来,再喝一口,喝完咱们就是朋友了。”
欧阳华被他这种豪爽直率的性格所感染,心中的戒备也放下几分。他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轻极轻,若非欧阳华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几乎无法察觉。他立刻起身,右手按上剑柄,低声道:“有人来了。”
萧野也听到了,他的脸色一凝,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地贴上了祠堂的墙壁,侧耳倾听。片刻后,他嘴角微微上扬:“就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
话音刚落,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口洒进来,照在一个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大约二十二三岁,生得眉目如画,肤如凝脂,穿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绾着一根白玉簪子,通身上下透着一种淡雅出尘的气质。她背着一个药箱,手中提着一盏灯笼,见祠堂里有火光,便毫不客气地走了进来。
“有病人?”她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陈安,径直走到火堆旁,蹲下身来,伸手去查看陈安的伤口。
赵伯一惊,正要阻拦,欧阳华却摆了摆手。
那女子检查了陈安的伤口,皱了皱眉:“这金创药用得不对。伤口里还残留着碎骨屑,若不清干净,将来非化脓不可。”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在掌心,又取出银针和镊子,动作麻利地为陈安清理伤口。她的手法极为熟练,仿佛做了一千遍一万遍似的,不过片刻工夫,已将伤口里的碎骨屑清理干净,重新敷上药粉,包扎妥当。
陈安原本疼得满头大汗,经她治疗后,脸色明显好了许多,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
那女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对赵伯道:“今晚给他喝一碗温粥,明早再换一次药,三五天便能下地了。”
赵伯连声道谢,那女子却不以为意,转身便要离去。
“姑娘留步。”欧阳华站起身来,抱拳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今日救命之恩,欧阳华来日必当厚报。”
那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医者救人,是本分。若事事都要人报答,那还叫什么‘医者’?”
她说完便要走,却被萧野拦住了去路。萧野笑嘻嘻地道:“姑娘好医术!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手法这么利落的大夫。姑娘可认识‘医仙’苏沐尘?”
那女子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萧野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我就是。”
萧野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姑娘就是苏沐尘?我听说姑娘医术通神,活人无数,江湖上人称‘医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沐尘却没有什么笑意,只是淡淡地道:“你听说过我,但我没听说过你。告辞。”
她转身要走,欧阳华忽然道:“苏姑娘深夜独行,不怕遇到方才那伙歹人么?”
苏沐尘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方才那伙歹人?”
欧阳华便将方才在城中遇袭的事说了一遍。苏沐尘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道:“那伙人我见过。”
“姑娘见过?”萧野惊讶道。
苏沐尘点了点头:“半个月前,我在城东的云栖寺替人看病,就见过一群黑衣人在寺外徘徊。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人。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恐怕跟你们的事有关。”
欧阳华心中一动。半个月前——正是林书生约他来临安的时间。这绝非巧合。
“苏姑娘,”欧阳华正色道,“在下有一事相求。不知姑娘可否在临安多留几日?在下想查清此事,若有个精通医术的人在身边,万一有人受伤,也好及时救治。”
苏沐尘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些许犹豫。她行走江湖多年,一向独来独往,不愿与人有过多牵扯。但方才那伙黑衣人的事让她心中也有些不安——若那些人真在找什么人,而她曾经在云栖寺外见过他们,那自己恐怕也已经卷入了某种危险之中。
“罢了。”她叹了口气,“我就在城外的杏林庵暂住。若有需要,可来寻我。”
她说完,提起灯笼,飘然而去。月光下,她的身影如同一朵淡青色的云,转瞬便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