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华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老道士微微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阿华哑着嗓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疼。但能忍。”
老道士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华。”
“姓什么?”
阿华摇头。
“父母呢?”
阿华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但老道士看到,这个孩子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道袍下摆,指节泛白。
老道士没有再问。他活了六十多年,走南闯北,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这个孩子的眼神告诉他,他的故事不会让人愉快。
他给阿华包扎好伤口,又从竹篓里取出一张油纸包着的胡饼,递给他。阿华看着那张胡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过去。
“怎么了?”老道士问。
阿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老道士的眼睛,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他见过太多人——有些人会假装对他好,然后突然翻脸;有些人会给他一点吃的,然后摸他一把;有些人看似慈眉善目,背地里比赵狗儿还要恶毒。
他看了很久,久到老道士都有些意外。
然后阿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老道士心上:“你对我好,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老道士愣住了。
他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看着那双过早成熟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见过太多苦难,但从一个三岁孩子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他心头一颤。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老道士蹲下身,与阿华平视,语气平静却认真:“老头子我云游四方,见你孤苦,顺手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若说有所图,那便是图你活下去。你若死了,我这番心思就白费了。你若活着,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阿华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接过了胡饼。
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一点一点地掰着吃,一小块一小块地塞进嘴里,细细咀嚼,慢慢咽下。每咽下一口,他都要停一停,好像在确认胃能不能承受。这是他在流浪中学会的本事——饿久了的人,不能一次吃太多,否则会吐出来,吐出来就白吃了。
老道士看着他的吃相,眼中异彩连连。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不少孩子。有的娇生惯养,有的粗野顽劣,有的木讷迟钝。但像阿华这样的孩子,他从未见过。三岁的年纪,却有成年人的隐忍;身陷绝境,却不失求生的本能;被人欺凌,却不放弃反抗的勇气;身处最深的黑暗,眼中却还保留着光。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有着极佳的根骨。
老道士刚才给他疗伤时,暗中探过他的经脉。这孩子骨骼清奇,根骨之佳,是他平生仅见。脊柱如龙,丹田如海,奇经八脉畅通无阻,简直是天生的修道胚子。若是有人引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老道士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站起身来,在破庙里踱了几步,看着墙壁上剥落的壁画,看着香案上积攒的灰尘,看着屋顶那个破洞外的铅灰色天空。风雪似乎小了一些,远处的汴梁城隐隐传来暮鼓声,沉闷而悠远。
“阿华。”老道士忽然开口。
阿华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胡饼的碎屑。
“你可愿拜我为师?”
阿华眨了眨眼,没说话。
老道士继续说:“我乃终南山清虚观道士,道号青宸。修行五十余载,略通医术武学,粗晓丹道易理。你若拜我为师,从今往后,便不用挨饿受冻,不用被人欺凌。我会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强身健体,教你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会教你做人的道理。”
阿华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胡饼,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的脚,看着身上破破烂烂的棉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道士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会像娘一样,走了就不回来吗?”
老道士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平视着阿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愿意跟着我,我便不会丢下你。”
阿华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庙外的天色从铅灰变成了墨黑。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然后,阿华从供桌上爬下来,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双膝跪下,额头触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磕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三个头磕进地里,磕进命里。
“师父。”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青宸伸手扶起他,手指碰到阿华的手臂时,感受到那瘦骨嶙峋的胳膊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这孩子,等这一声“师父”,等了太久。
或者说,他等的不是师父,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青宸解下自己的鹤氅,披在阿华身上。鹤氅太大,裹住阿华整个身体,拖在地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但阿华觉得好暖和,暖得他眼眶发酸。
他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鹤氅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青草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是师父的味道。
青宸收拾了一下竹篓,将阿华背在背上,踏出了破庙的门。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清冷的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