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只有你一人?水生呢?”
车夫从车辕上下来,恭敬道:“回将军,水生护卫说是要去前面的铺子买些糕点。”
“买糕点?”
季安澜有些惊讶,平时没见过水生吃这些东西,今日怎会突然跑去铺子买糕点。
不过她转念一想,水生年纪尚小,又生在皇室,许是从前就喜欢吃糕点。他自从跟了季安澜进了军营后就没怎么吃到了,今日出来贪嘴想买些尝尝也正常。
便温声道:“无妨,我们便在此稍等片刻,想必他不会耽搁太久。”
许慕白也没说什么,只是与她一起径直上了马车等候。
正如季安澜所说,不到一刻钟,水生便回来了。
他手中拎着纸包往这里走来,却一直低头看地,瞧着有些走神,还差点撞到了赶路的行人。
季安澜从车窗眺望过去:“水生。”
水生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这才眼神慢慢聚焦,抬头朝她望过来。
“将军。”
季安澜见他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皱眉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水生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无事。”
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将手中的纸包举起,递到季安澜面前。
“将军,忘记跟你说了。我方才去隔壁那条街买了包桂花糕,听那个姓赵的说你喜欢吃甜口的糕点,这通州的桂花糕很出名,你这几日这么忙,应当还没尝过吧?”
季安澜望着眼前这个小纸包,在看着眼前少年的殷切目光,确定了水生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真的去为她买的糕点。
可是她从来都不爱吃甜口的东西,赵辰和他说这些,怕是在故意诓他。
不过她也没有直接拆穿,而是伸手接过,低低道:“多谢。”
又想了想,补充道,“只是下次没有命令,你不要擅自离开我身边。”
她知道水生的身份特殊,虽然在这里暂时没什么人知道,但总是怕万一。他如今失了忆,若是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很可能会对大祁不利。
水生却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竟直愣愣地单膝跪地。
“将军,作为你的护卫,却擅离职守,请您责罚。”
季安澜盯着他乌黑的头顶,无奈叹了声气:“无妨,这次便算了。”
“是。”
水生站起来,默默走到车辕处坐下,马车开始驶向归途。
“我明日回京,等到了京城,会按照你的猜测去调查。你在此处也要多加小心,那凶手能堂而皇之地入地牢杀人,军营里可能有怀有异心之人。”
“你且放心,我心中有数。”
许慕白点点头,又带了点迟疑道:“还有长晏他……”
“我会照顾好他,你不用担心。这半个月他不能下地,我会每日都抽空来看他。等他能走动了,我便将他接回军营休养,直到他身体恢复,再派人送他回京。”
季安澜话接得很快,考虑得也很周全,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
许慕白闻言先是静默一瞬,随即扯起嘴角,笑道:“怪不得长晏他宁愿忤逆父亲,也要与安澜你订亲,你们的感情真好。”
季安澜放在膝上的手一顿,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我们感情自然是好的。”
许慕白听见她的肯定的话,原本想说的那些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他胸口涌动着一团雾,像是嘲讽,又像是嫉妒。
小时候夫子总夸他聪颖,学什么都很快,是文曲星降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并非什么天才。他的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是在父亲的戒尺下形成。
那时父亲总说,他是许家最被寄于厚望的子辈,他代表了整个许氏的荣耀,将来要继承许家的门楣和风骨,不能有一刻的懈怠。
他在父亲的教导下,几乎将读书视为自己幼时唯一的信条。只有努力读书,得了夫子的夸奖,他才能安稳地睡上一夜。
渐渐地,他理所当然地成为每次考核的榜首,身边所有人都夸他是天才、是神童,但资善堂里却没有同龄的孩子敢靠近他,似乎把他当成了破庙里的神像。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地低头读书,习惯了一个人做事,习惯了把一切都做到最好,父亲再也没对他用过戒尺。
直到在他十岁那年,有个陌生的女孩来到了资善堂。
他始终记得那天,夫子在摇头晃脑地讲着他早已倒背如流的诗词。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这句诗的意思是,温煦明亮的光辉从东方而出,照亮我的栏杆和神木扶桑。”
穿着红衣的女孩翩然而至,坐在了他的身边。她像耀眼的太阳,闯入了他的麻木枯燥的生活。
她会笑着唤他“小夫子”,会央着他给她讲策论,会背地里笑话夫子穿反的鞋,还会拉着他在御花园里偷摘牡丹花,戴在他的发上,赞叹一句“人比花娇”。
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气质,吸引周围的人不自觉地靠近她、亲近她。
可她身边总是围绕着很多人,甚至是皇子皇女,他清楚地知晓自己在她的心中并无什么特殊。
在她离开的前一天,他久违地丢失了考核的榜首。
那晚父亲拿出了戒尺,他的左手再次缠上了厚厚的纱布。
他犯了错,本该反省后更加努力地读书。可当他看着身侧空荡的座位时,他一整天脑海中想的事竟是——不知她还会不会再回来。
后来,他了解到女孩的身份,知道她是南浔王唯一的女儿。
之后她每年都会来资善堂待上一段时间,他们的关系也不过是最普通的同窗。
随着年岁增长,她变得越来越稳重,与他的交集变得更少。
一直到他十五岁时,她再没来过资善堂,听说是她的父亲去世,她独自撑起了燕南军。
这样遥远的距离,他心中的悸动却没有衰减,反而在每次听到她的消息时,愈发旺盛。
于是在听见皇帝要为她选夫时,他做了此生最出格的举动。
他背着父亲与皇帝打赌,将自己的名字加上了她的选夫名单。
可最后,她并没有选择他,也没有选择任何一个人。
知道结果时,他有些失落,却又并不意外。
她年少成名,是战绩斐然的将军。
她本就该是翱翔天际的鹰,怎会为一人而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