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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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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绥被软禁在了房里。

“想要搜我的身,让方珩亲自过来。”

她在窗前站着,再无从前疯癫的模样,反倒冷静得有些陌生。

侍卫们自然不敢上去搜查,在他们的记忆里,上一个触碰到过尚绥的男人,已经被砍了手扔出了府。

他们让人闯进书房已经是罪责难逃,救尚绥的奇怪女人又消失得蹊跷,若再触碰方珩的逆鳞,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就坐在这里,等他过来。”

尚绥整理了衣衫,在桌前坐下,仪态端正,面对着敞开的大门。

侍卫们就守在房门口,用余光看着她。

府内府外已经乱作一团,而尚绥却静静坐在房中,远眺天边的红云。她不像身处漩涡之人,倒像是在郊外春游般,淡定从容地喝着茶。

她望着那团火烧云晕染开来,铺满天幕,直到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尚绥的耳中,兵甲摩擦的声音逐渐接近,最后停在她的身边。

血红色的天被遮住,尚绥终于收回了目光。

“你来了。”

有什么滴在了脸上,她闻到了浓重的腥味,却没有伸手去擦。

“吓到了吧,我一会便叫人备水给你沐浴。”

男子的脸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正渗着新鲜的血,给他阴郁的面容增添了一丝邪气。

他呼吸紊乱,步伐迟缓,身上的盔甲不知被溅了多少血,却还是柔着嗓子这般低低哄道,却叫尚绥忍不住泛起恶心。

“方珩,你够了!”她站起来,用力将方珩推开,然后指着天边的落霞,笑了起来,“你看这天,像不像你杀我父亲那日,像是要下血雨一般。”

“阿绥,你生病了,不要闹。”他上前抓住尚绥的腕子,将她的视线再次挡住。

尚绥狠狠甩开了他的手,歪着头道:“病了?是啊,我是病了,病入膏肓,无可救药,快要死了。”

她猛地抬头,紧紧盯着眼前之人:“而你,方珩,就是那个刽子手!”

“阿绥……”

“啪——”响亮的巴掌声,让守在门外的侍卫皆侧目看来。

“别装了!方珩,你亲手杀了我的父亲,杀了我的孩子,还要装作这幅深情的模样来恶心我。我告诉你!你的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亲近都让我感到无比恶心。”

方珩脸色渐渐变得阴沉,突然道:“你们的眼珠子不想要就挖了。”

偷看的侍卫们浑身一僵,连忙低下了头。

尚绥讽刺一笑:“你还是一点没变,不如像当初对我表兄一样,将他们的手也砍断再扔出府去。反正方才抓我时,他们也都碰到了我。”

“主子饶命!主子饶命!”几名侍卫立刻跪地求饶。

方珩却没理他们,仍盯着尚绥。

“他心思不纯,当初潜入府中想带走你,还对你动手动脚。”

尚绥的表兄与她自幼亲厚,感情甚笃,但从小与方珩不怎么对付。

十天前,她的表兄扮成送泔水的下人潜进府中,想要带她离开,却被方珩发现后砍断了手扔出府。

她的表兄本工于琴技,是通州有名的琴师,却从那之后再也弹不了琴,叫她怎能不恨。

“心思不纯?方珩,心思不纯的是你才对吧?养不熟的白眼狼,杀我父亲、害我孩儿、伤我表兄,你怎么还能心安理得地站在这里?老天开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方珩抓着尚绥的手,瞳色黑如点漆:“你方才去书房偷了布防图是不是?你将图给了谁?那个救你的女人?”他步步紧逼,“军械处的火和你有没有关系?”

“方珩。”尚绥嘴角上扬,在他耳边轻轻道,“你知道的太晚了。”

她转头看向外面:“我猜,你回来不是因为我偷了图来质问我,而是因为外面已经被燕南军占领,你不得已只能退回到了府中吧?”

像是印证她的话一样,院门口很快躁动起来,有人闯了进来。

“放开她。”

手腕一松,面前的男人放开了手,转向来人:

“想来阁下便是那大名鼎鼎的镇南将军季安澜了,你应该就是伪装成秦国商人夫妻的其中一人吧?倒真是艺高人胆大,敢只身入虎穴。那季明诚真是个蠢的,我提醒过他你们有问题,他竟然还不信,如今也是活该。”

季安澜已经恢复了面容,一身红衣盔甲,发带飞扬,手持长剑,飒然而立。

“方珩,不要动她,本将军可留你全尸。”

方珩终于笑了,脸上的伤口显得他有些狰狞,侧身用指腹擦了擦尚绥脸上沾到的血迹:“全尸……阿绥怕是会不满意的,她更想让我碎尸万段,对吧?”

血越擦越多,晕开在尚绥的脸上,像是殷红的胭脂,她打开了方珩的手:“你的脏血是擦不掉的。”

方珩也不恼:“擦不掉也好,这样你身上就一直有我的痕迹了。”

看见尚绥嫌恶痛恨的表情,他的眼神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

“阿绥,你还是从前那个样子,聪明冷静、爱憎分明,就像幼时我被欺负,你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我本是满腹算计、心怀不轨地接近你,却还是爱上了这样美好的你,可你为什么偏偏是尚顒的女儿呢?”

“你承认了,你是故意接近我,我父亲的死早就在你的算计里。他对你那样好,收养你、教你读书识字,你怎么下得去手!”

“是啊。”他眉眼低压,像是克制着什么,“他对我那么好……”忽然变了脸色,阴狠至极,“可那是因为他的愧疚!当年我的父亲就是因为他的构陷,才被满门抄斩。他收养我留我一命,不过是让他自己心里更好受一点罢了!可灭门之仇,不共戴天,即便再来一次,我一样会杀了他。”

“什么?你说的构陷是什么意思?”尚绥从未听他说过这些。

方珩冷笑:“十年前,这通州的知府并非是尚顒,而是我的父亲。是你父亲当年进京诬告我父亲贪污,让我家满门抄斩,他才得了这知府的位子。你所拥有的一切,本该是我的!是你那伪君子的父亲,用下作手段夺来的!”

他再次抚上尚绥的脸颊,神色变幻:“我本该恨你的,恨你偷了我的人生,恨你身上流着尚顒的血。可渐渐的,我发现我根本舍不得恨你。后来我想,就让你陪在我身边一辈子来赎罪吧。”

尚绥震惊愣在原地,连他的手都忘记甩开。

“你说的是十年前通州知府方济平贪污一案吧。”季安澜开口了,她让人拿了些东西扔给方珩,“这当初是大理寺办的案子,许慕白是如今的大理寺少卿,他读过这个案子的卷宗。当年方济平贪污一案并非由尚顒一人举报,而是通州的百姓联名写的血书递到了当时的知县尚顒面前。他见百姓字字泣血,许多人救命的钱粮被方济平扣下,许多人的冤屈无处申诉,这才冒着风险徒步三月亲自进京状告。这件案子翻无可翻,证据确凿,是由皇上亲自定的罪。而你,是尚顒见你年纪尚幼心生不忍,万般求情之下才得以活到如今。他不仅允你仍用方姓,教你读书识字,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已是仁至义尽。”

方珩看着被扔到面前的纸张,上面写满了方济平的罪行和搜查到的证据。

这是方才季安澜知道方珩身份后,让许慕白凭着记忆写下的卷宗部分内容。

“不、不可能,这是你胡编乱造的。父亲亲口对我说过,他是冤枉的,是尚顒害得他!”方珩将纸抛却,眼中含刀。

在他的记忆里,幼时父亲经常会抱着他,陪他玩耍、哄他睡觉,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好父亲。所以当有人从牢里要带他走时,父亲紧紧抓着他在他耳边念叨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你已是瓮中之鳖,我没必要费力编造谎言来骗你这个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方珩像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哈哈哈哈大笑起来,“季将军,不如看看你的脚底下呢?”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看向季安澜的脚底。

有一道极细的线从季安澜脚下的地面伸出来,蜿蜒在灰色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房间的门口,踩在方珩的脚下。

方珩从怀里拿出火折子,透露着阴郁的疯癫:“只要我将这火一点,不到片刻,这府里的人啊,就会——‘砰’,变成烟花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躁动。

“原来你把我引过来是这样的用意。”季安澜的语气冷了下来。

“没错,这火药是我成亲后就埋下的。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这是给阿绥准备的。我想与她生生死死纠缠下去,若我死了,不会留她一人独活人间。可如今,怕是我们的黄泉路上要热闹多了啊!”

季安澜皱了眉,拿过一旁人手上的弓箭,随即吩咐道:“所有人后退,找东西掩护自己!”

将士们得了命令,纷纷压低了身子后退。

天边的红云艳丽至极,鲜红欲滴。

方珩打开火折子,脸上荡起火光。

季安澜举起弓箭,大声喝道:“方珩!”

方珩抬手。

他离那根线太近了,射箭根本来不及阻止,反而还有可能激怒他,或是让火折子掉落点燃那根线。

可若任由他动作,这里的所有人都要死。

季安澜手心出了汗,她瞄准了火折子,准备放手一搏。

“噗嗤——”

意料之外的声音响起,季安澜愣了一瞬。

下一瞬,箭矢离弦,火折子被射落在地,有人踩住了。

“主子!”

方珩缓缓回首,只看见尚绥脸上又被溅了大片的血,被他的侍卫们团团围住用刀指着,眼睛却坚定冷静,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的心口被一只小巧的匕首从身后刺穿,一开始是感觉冰凉,后来浑身开始麻木,唯有胸膛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他抬了抬手,让人把刀放下。

“主子!”侍卫喊道。

他不理,只是又伸手,想帮尚绥擦去血迹。

然而尚绥偏头避开了他的手,口中一字一顿吐出五个字:

“方珩,去死吧。”

谁知,他听见这话竟轻轻地笑了,一扫脸上的阴霾。

红霞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披上了嫁衣,染上了胭脂,就像他和尚绥成亲的那晚。

她披着嫁衣,略施粉黛,坐在床头与他喝交杯酒。

那时她也是这般认真地叫他,一字一顿道:

“方珩,我爱你。”

他当时没有回答,而是亲吻她以作回应。

他与尚绥认识多年,虽互通心意,什么样的情话都说过,但唯独那三个字他从未说出口。

似乎一旦说出口,他就背叛了父亲,背叛了方家,背叛了他自己,他不敢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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