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车,前头一段骑马行进。”低沉浑厚的声音来自周秦。
他高大的身形出现的突然,伸向帘子的那只手在火光的映衬下像极了猛虎的利爪,湿透的红衣贴在身上,把那硬实的身魄不遗余力地描了出来。
跳动的火光照亮他的侧脸,余亮跃进那似有星火的眼里,炯炯的双目像要吃人似的,说他是地府里举灯的恶鬼都不过分。
灵烟被周秦这凶神恶煞的样子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本就蜷着的身子更紧地一缩。
许是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勒惊到了怀里的濮儿,她哺喂在濮儿口中的软肉被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让灵烟疼得凝了神,急忙垂目看着眉头紧锁的孩子,并速速将指尖伸进他的嘴里,撬开两排牙,扶着自己的雪脯退了出来。
粉头上四颗牙印,深深的。
一见风,疼得又一激灵。
灵烟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意识到红衣未走,她急忙用掌心捂住自己,掀眸向着周秦看去。
她又惊又怒,“出去!”
他两眼发直,“好嘞。”
周秦确实是个粗人,即便是大夫出生,也必定没受过良好的礼法教育,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塑了像一般,真是禽兽饿狼。灵烟在心里将他编排了个遍,但骂归骂,到底还是被他看了个全。
外头又响起饿狼的声音,“主公说,你那个...”
“闭嘴!”
“好嘞。”
灵烟窸窸窣窣在里头折腾了一阵功夫,下车的时候,侍女先挡在了她的前头,抱走了濮儿。
她心里不舒服,一来是被周秦看了身子,二来是濮儿对她这个母亲竟是没什么留恋,抱走的时候不哭不闹,就连头都没有回。
叠加在一起的烦恼像石磨碾压一样磨着她,让她喘不上气,倍感压抑。
说不出什么缘故,眼尾又变得潮乎乎的,心里像被锐石蹭去了一块似的,又热又疼。
她视线跟着濮儿走,直到孩子消失在明暗交接处后她才晃着一双泪眼,怔怔愣愣地望向泥泞的路面。
水坑浑浑的,还浮着微尘聚出的白线,灵烟呆看着,道不清因由地抬脚将线踩断了。
裙摆沾泥发沉,拖着她往下坠,她一个踉跄扶住车辕才稳住了身子。
正怅然若失之际,身边传来马蹄声,打算抬眼的时候,头顶的声音先响起,“上来。”
墨桀的声音还是那样阴阴的,就像暴雨前的乌云那样,沉甸甸压下来,不让人看到光,看到希望。
灵烟听见他的声音,反倒不动了,视线留在晕着圈的水坑上,透过水面扭曲的反射看着他。
他身上很亮,亮到看不清。
一个身处黑暗的人,为什么会这么亮呢?
心里冒出这个疑问,一双眼就是执拗地不肯抬起,不肯看他。
她一手扶着车,一手捂上胸口,按压着那个兰珍给她的,失而复得的小锦盒,她方才就将这个东西塞进了里衣的缝隙处,这会儿一只手按着,紧紧硌在心口上,哪怕钝疼,也竟是给了她莫名的底气。
底气来自兰珍,还是这个东西本身,她说不好。只是觉得哪怕触摸着这小锦盒都能源源不断给她带来力量。
她沉默着,静止着。
可颤抖的指尖与通身散发的悲凉气还是一丝不落地落进了墨桀的眼里。
这副无力抵抗又不肯配合的样子让墨桀的眸色越来越凉,不知好歹四个字一笔一画自他心间划过。
他开口,语气平平,“臣服不真心,抗争没能力。给你这些天了,还想不明白吗?”平淡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似当真在问,更像是摧毁前的提醒,无关好心。
灵烟眨去眼尾的泪,耷着音调道:“这是我本该待一生的地方,春风得意地来,却要满身泥泞地离开……”
她压着哭腔,“便是听天由命,还不许悲从中来吗……”
“春风得意...满身泥泞...”墨桀轻声重复着她的话,语气里带着些若有所思。
灵烟一颗心还是揪着,她偏开头呼出一口气,小声又道:“濮儿呢?为什么又把他从我身边抱走。”
“你究竟是因要离开难过,还是因孩子抱走难过。”墨桀不算是问,他平声说完这句话直接又道,“几天来我对你一再退让,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处境?”
灵烟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里,她憋着一口气仰起头去看他,眼中是苍苍如皑雪般的空旷悲凉。
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模样。
墨桀一身铠甲,坐在架着双鞍的高马上,他单手握缰,微昂着头垂目俯视着她。
冷硬的甲胄上游走着萤火一样的光,锃亮,似烈焰熔金。灵烟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亮得那么刺眼。
分不清是虚是实,巨大的恐惧先涌上来,让她突然之间乱了分寸,丢了理智。
他上一次穿铠甲出现在她面前是邕城破前,那时是她居高临下看着城下沙地上的他。
那时候火红的墨军旗迎风展着,墨桀一身银铠也是这样亮到刺眼,她足足花了些功夫才不得不承认打来的是墨军,帅军的是墨桀。
现在见他一身铠甲坐于马背上,这些日子来被深深埋下的怨念瞬间破土而出,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邕城被毁的那一天,四周燃着的一根根火把就像那一盏盏的军旗,雨后的土潮味钻进她的鼻尖也变成了一阵阵血腥气。
灵烟眼里的空乏霎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替换上的是惊骇与避之不及。
双腿不听使唤地后退,当着他的面,一步不停地退。
她退得足够远,那么远也还是能看清他敛着的双眼与越来越凉的眸色,长蛇封豕也不过如此,她怕他,胜过长蛇封豕。
墨桀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心里浮气,因她耽误了多少时辰,这会不知这小女人又在闹什么脾气,他一个旋身,丢给她一句,“不上马,就自己走。”
说完双腿一夹马腹,不疾不徐向着军尾而去。
灵烟看着他走远,半晌,才拉回理智,松下一口气。
“夫人让让。”
一回神,才发现周围不知何时聚了几十名工兵,原来就是他们将火把插在了泥土上,他们手脚利落地拆了车,将板子车轮挂到马背上,便跟着大军而去。
灵烟始终呆呆看着,直到他们走了,火光消失,周遭陡然暗了下来她才觉得后背发凉,回身看了眼来时路,幽深的一条路通向黑暗,偶尔刮来的风还伴着虎啸狼嚎。
她身子一紧,攥着裙摆下意识地就冲着黑暗处挪了步子,起初的步子是蹭出去的,后来便一步比一步快,将要跑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带着回声自身后响起——
“娘亲...”
灵烟猛地刹住,扭头,却没有看见濮儿的身影。
她鼻尖一酸,须臾,还是向着有光影的地方奔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