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初的声音带着一种寂然，偏头回避他，不肯与他的视线交汇。

可是周屹偏偏要追究个明白，微微俯身撑住她病床的围杆，去看她的眼睛。

“向初，你真的不喜欢夏天吗？”

他的嗓音低沉，如果细听之下，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忽然觉得人真的很矛盾，明明早一点的时候他还打定了主意逃避，现在却又是巴巴的凑上去问。

就像是在等待宣判的犯人，却还残存着赌徒心理，希望对方能够给自己一点生还的可能。

他双手撑住了床的两侧，弯着腰凑近，上半身笼罩过来，离她很近。

向初避无可避，只能对着他的目光迎头而上。

“我不能喜欢。”

她的这个回答有点取巧的意思，没正面说是否喜欢，却定性了最终的结果。

周屹看着她的眼睛，似乎在一寸一寸的寻找她的真心到底藏在了哪里。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撤回双手站直身体，站在床边看着她，眼睛里的侵略性消失了，转而出现的是很罕见的颓丧的无力。

“你还是一直在骗我。”

几乎是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向初的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把头埋的更低了一些，双手无意识的纠缠着。

“你既然知道，就更不应该一直再来找我。”

不知道在这样的氛围里过了多久，向初才用低低的声音回了这样一句。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头和他对视，露出一双已经泛红的眼睛。

“周屹，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的人生就是充满了假意利用和欺骗，我就是这样一个阴险狡诈且自私无比的人。”

“毕竟无论我再怎么恨，姚玥都是我生物学意义上的妈，可能我就是会像她吧，就是有这样的基因。”

向初一只手的指甲几乎快要嵌入另一只手的掌心里了，但是她还在继续用力，逼迫自己说完这些绝情的话。

“我们两个之间的开始就是我的一场算计、一场利用你的骗局。”

“我面对你的一颦一笑，和你的每一个拥抱每一个吻，都是为了达到我的目的装出来的。”

“姚玥她骗了我爸骗了我，她骗了那么多年，骗得我一直信以为真，骗得我这么痛苦，我通过你也骗她一把怎么了吗？”

她最后一句几乎是要吼出来了，气势明明很强，眼泪却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晶莹的一滴跌落在白色的被单上，晕开了一小圈的水迹。

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像今天一样情绪波动这么大了。

在美国的那些年，有不少同学都说她是冰山美人，不笑不哭情绪总是淡淡的，似乎没人能够牵动她的心弦。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里的那些伤痛，久病不医，早就生疮流脓。

外界人看着她风光回国，又雷厉风行的收回向盛集团，还以为她强大的无所不能。

但其实她曾经也是个爱哭的女孩，现在只不过也是个没有胆量面对自己内心的女人。

周屹上前了一步，抬起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泪滴，而后温柔又眷恋的抚摸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温暖，掌心里似乎有源源不断的热，让向初很难不贪恋。

“你不像她，她根本不配。”

他的声音太温柔，像是冬日里柔软的羊毛围巾，轻轻包裹住了向初所有的坏情绪。

向初没想到他听完之后的第一句会说的是这个，有些愣住了。

泪眼婆娑的抬头，和周屹此刻那双明亮而又温柔缱绻的眼睛对上。

“向初，不要为了赶走我，用这样的方式刺痛自己。”

周屹看着她的眼泪仍然无声的在向外流淌，忍不住的心疼她，想要为她抚平所有的伤口，从此让她能够不再疼痛。

看懂向初的屏保的那一刻，他确实欣喜若狂，就像是一无所有的人忽然在某一天被一箱子从天而降的宝藏砸中了一般。

可是听到她说自己自愿永远身处冬天，他又一瞬间明白，她这么长时间以来难言的痛苦。

对姚玥的恨不是在她报复的那一天就能结束的，对方带给她的那些痛，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

而和自己的这一段牵扯，也让她深陷在自我怀疑和自我厌弃的拉扯之中无法自拔。

周屹用手指轻轻帮向初把垂到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然后看着她非常认真的缓缓开口。

“向初，你记住，从前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是我愿意被你骗，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他知道的，旁人都觉得她看起来强势逼人，但其实她是一个十分善良的姑娘，有一套严格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

她认为自己利用了他的感情，欺骗了他的真心，是一个玩弄人心的坏人，所以自我谴责。

可是她怎么那么傻气，没有一个真正的坏人会因为这一点假意就愧疚到流泪。

向初偏过头去，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要让眼泪不要再掉下来。

“你就一点都不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