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将尽,孟参在城门上主持事宜,一群人归家时,他买下那盏白纱荷花灯送给阿元。
乘船归去。
月下凉风徐来,阿元把荷花灯放在船头,照亮行船的方向,她蜷腿而坐,像是一尾小鱼,折下一枝荷叶盖住脸颊,乌发胡乱垂散。
满塘池水,映照中秋的圆月和漫天的星子,荷叶挂满了露水,像是一万颗珍珠,裹着湿润晶莹的光辉,一颗颗掉入了水中,滴滴答答。
孟参听见了阿元的哭声。
她的泪水往往是极致悲伤过后的麻木,从未这样难以抑制地哽咽出声,双手紧握木头小马,发尾和衣角也垂进水中,变得湿漉漉的。
燥热的夏风褪去了,今夜的风转冷了,阿元止不住咳嗽,喉咙间有许多的血水咳了出来,鲜血溅湿那盏白纱灯,溅染水里的荷花。
小船将要靠岸,阿元挪开脸上的荷叶,惨白如雪,她望向月色之下的水面,突然指着一朵枯萎的荷花,同孟参说:“你看,这些花前些日子分明好好的,怎么会凋谢了?”
孟参凝视血泪交织的阿元,他的白色衣袍上,原来也有斑驳的血迹。
赤水芙蕖只带给阿元短短数日的生机,到了这个中秋之夜,她的身体迅速衰败下去。
阿元回到竹屋,立即要去写信,她要把第三个故事讲给表哥听。
公冶崇来看过,连把脉也不肯了。
孟参说:“我以为,她已经好了。”
公冶崇道:“那是昙花一现,如今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
孤灯犹在,孟参守在床边。阿元醒来,问他:“赤水的荷花,我见到了,真的很美。可是,为什么水边会有死去的荷花?”
孟参回答:“过了盛开的时节,满池芙蕖会逐渐凋零。”
这里的花,不像是蓬莱宫里的花,过了时节,会挨个死去。
阿元静默许久,她明白了,“蓬莱宫里的荷花也早都死掉了,原来花都是会死的。”
孤灯将灭,孟参看向她雪玉似的脸颊,腮边凝住的泪珠,惨白了无生机,他说:“待到明年,花又会再开。”
他听见她的声音骤然欢喜起来,“明年,花真的会再开吗?”
“会的。”
“可是要等到明年......明年......”
阿元恐怕再也等不到了。
半睡半醒之际,又听到他的低低呢喃。阿元没有听清,睁开眼睫看他。
竹屋之内,窗边飞来许多的萤火虫,幽幽闪烁。
他微热的目光,像是一只蝴蝶,轻翩翩落在阿元的掌心。
“我是。”
“郡主,我是你的忠臣。”
这一次,该阿元纠正他了,“不对。孟观微,你是国家的忠臣。”
中秋之后,水上的荷花大片大片枯死了,阿元的生机也一寸寸逝去了。
她最后一次乘舟,孟参站在船头吹笛。
阿元回想初见,“我站在飞鸾阁上,飞鸾阁是去集英殿必经的一处高楼,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一身状元衣袍,那样意气风发。
孟参停下竹笛,静静垂望。
“我知道,你肯定不高兴,我能审视你,你却看不见我。我能俯视你,你却只能仰望我。所以你不愿意,崔章吉也不愿意。”
或许,如果是不一样的开端,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像是萱娘与袁祯,那日萱娘从屏风后走出来,袁祯认出了她。
可是阿元不会,阿元永远不会。只能由她俯视男人,阿元绝不能容忍,别人来挑拣她。
今生重来千千万万次,结局也不会改变。
阿元给表哥的信,终于写完了。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没说,却来不及了。
宁儿和她的哥哥虎头主动提出来,愿意帮阿元寄信,骑上快马,把信送给鸳鸯剑的另外一个主人。
“你的心里在想一个人,那个人或许永远没办法见面,可你还是想他。”
“是我的表哥。”
阿元回忆道,“我和表哥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做什么都在一块。我陪他骑马射箭,他陪我看书作画,我们几乎没有分别。直到有一天,我们慢慢长大了,他必须承担他的使命,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守卫那里的子民。”
那个时候,阿元并不感到难过。舅舅病了,阿元会永远陪伴舅舅。不管表哥去到哪里,阿元会等他回家。
外面天地广阔,皇城却好小好小。阿元也会害怕,表哥一向喜欢热闹,会不会觉得宫里生活苦闷。表哥常常写信,很多很多的信,描述天上的云朵,地上的花蕊,他是阿元的眼睛。
哪怕相隔万里,他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别。
只是后来,皇城换了新的主人。属于阿元和表哥的家,表哥却回不来了,阿元也出不去,她的一生,都被困死在皇城里。
阿元拒绝了宁儿和虎头的帮忙。写给表哥的信,投入池水里,与枯萎的荷花,一同死去了。
“我在做一件明知错误的事情,我不该写信给他,更不能寄信给他。这不仅错误,而且过分的愚蠢,我不该做愚蠢的事。”
舅舅教导阿元应该去做正确的事。
什么是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