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儿回答她的话：“荷花快谢了，桂花便开了。桂花快谢了，梅花又开了。待到明年春天，百花齐放，一年又一年。”这是老人家们告诉小孩子的道理。

大家一边忙碌，一边聊起天南地北，说起赤水县的旧事，其中有一个声音回忆：“三十多年前，赤水县还未遭过水患。那时的荷花像今天一样开得好看。我跟着爹娘在水上采莲捕鱼，河面商船来来去去。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家三口，一位富商老爷和他的夫人，还有他们家的女儿。”

“那位李家小姐和我差不多大，活泼亲切，很快与大家都做了好朋友，我们成天一起玩闹，下水抓鱼。”

月饼捏成荷叶、荷花样式，什么馅儿是什么颜色，不仅有莲藕、桂花，另有枣泥、绿豆、红糖，分列于盘。

“李家小姐的身边有一位比她年长的小郎君，身上常背着弓箭，小姐走到哪里，小郎君跟到哪里，像是小姐的影子。”

阿元负责把花瓣摘洗干净，拌入花蜜，细细捣成花泥。水边荷叶大若伞盖，层层叠叠遮挡了她的视线。她从荷叶间直起身，四顾寻觅方才说话的妇人。

可是人声嘈杂，阿元急得直掉眼泪。

那个声音渐隐渐现，“我还教她唱我们的曲子呢，她画了这里的荷花，说要把曲子和荷花带到中州去，让中州的诗人为我们写诗，叫天下人都来赤水看荷花。可黄河水冲垮了我们的房屋，水里只有死人，也开不出荷花了......我投奔亲戚去到外地，嫁人生子。很多年后才听说，她派人找过我，还写了信，请我去中州。原来她一直记挂着我们这群赤水的朋友们......”

有人问：“中州，皇帝住的地方，太远了。你真去找她了？”

“没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过我给她写了信，等赤水县的荷花重开时，请她来做客，是她家女儿回复我的。”

那是最上等的雪白宣纸，沾有细细的金粉和华贵的香气，附有一枝荷花，却与赤水荷花姿态截然不同。

“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还能有回信？”

“她家女儿在信上承诺我，赤水的荷花一定会再开。我原是不相信，后来孟大人来了，做了我们的父母官，我们修筑堤坝，不再畏惧黄河；粮仓装得满满的，也不再挨饿了。赤水的荷花，真的又开了。”

那封信之后，她的生活似乎还和从前一样，却又因此发生变化，儿子进县衙做了捕快，家里的日子一天好过一天。

听故事的人，都不太相信这个故事。那妇人正还要说话，忽听身后有人轻轻唤她：“藕花娘子。”

藕花娘子下意识应了一声，四下登时静了。回过头去，只见一个十分貌美的女神仙，面容雪白晶莹，乌黑峨髻簪有一朵粉色带露的荷花。

女神仙落下泪来，也从天上掉到人间，明白了悲欢离合。

阿元和她说：“藕花娘子，你遇到的是我的外祖母和外祖父，还有我的阿娘。”

藕花娘子在衣角搓了搓双手，伸手想去拉阿元，却停在半空中。阿元握住她那只手，垂下泪来。

一群采莲女都围了上来，众人皆是又惊又喜。一个老旧的故事，突然有了新的篇章。

大家围坐一圈，地上木盆里浸着洗净的鲜艳荷花。炉火燃起来，炊烟袅袅，第一笼月饼蒸熟，孟参是官大人，百姓都请他先尝。他手里捧着月饼，继续听这个故事。

藕花娘子和阿元回忆从前，她问：“那位背着弓箭的小郎君呢？”

阿元轻声说：“他是我爹爹。我娘与他成了亲，后来便生下了我。”

采莲女们笑了起来，这是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心心相印的好故事。

藕花娘子也知晓那封数年前的回信，正是阿元的手笔。她心里担忧，那位李家小姐后来去哪了，她们少时一起玩闹，李家小姐身体强健，神采飞扬，从不知愁虑。

因为水患，她先是家破人亡，后来颠沛流离，也活到如今的年头了。那李家小姐呢，肯定有一个圆圆满满、长长久久的人生。

阿元环顾众人，正与孟参目光相接，然后告诉大家，“我的外祖母、外祖父，我的娘亲和爹爹，好游山水，听说菩萨住在南海上，他们渡海南下去了。”

远离了一切的世俗烦恼，远离了所有的悲欢离合。

阿元为这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圆圆满满的结局。

所有听故事的人都很满意。

只有宁儿扯了扯孟参的衣角，一脸不解，小声道：“郡主娘娘为什么说谎呢？她的那些亲人分明都死了，她在梦里还哭着想他们呢，为什么她要撒谎欺骗大家？”

黄河水里活下来的孩子，见惯生死，一个人生就是生，死了便是死了。世上没有神明，也没有菩萨。

孟参蹲下身来，告诉宁儿：“她心里很苦，这样想她心里没有那么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