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来根第二次刻刀伤人，是他上中学的时候。

“伤谁？伤我？给他牛逼的还敢伤我？我上中学时候，那是我们学校校霸，知道不？校霸！他见了我他得跟我叫爹。”

贾某晃了晃脖子，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一下下地颠着，展示他那一身横肉。

谢无终不紧不慢道：“晃脖子、靠椅背、展露肌肉，典型的反向补偿行为，底气不足。颠脚，焦虑外泄，用强势姿态掩盖心底的恐惧。你怕他。”

贾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我怕他？我凭什么怕他？他凭什么让我怕他？我怕他什么？”

一句句往外蹦，越说越慌乱，越描越黑，到最后自己舌头也打结，只好收了声，抿着嘴默默闭上了。

同学易某听说专案组正在调查陆则，主动找来提供线索。

“小陆堵小贾那事儿我亲眼看见了，就在学校对面那条窄胡同里。要我说小贾活该，挨这一下都算轻的。他打心底里看不上人家小陆，嫌人家穿得穷酸，穷不穷跟他有啥关系啊？他还张嘴就骂人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那人家能忍？这不那天就把他堵了。再说人家小陆也没下狠手，就上学用的小刻刀，不大点儿，比划了他一下子，你们瞅瞅他现在吓成这样，我都不稀得说他。”

这次贾某也来劲了，嗓门抬起来：“刻刀，多锋利你不知道啊？他直接抵在我大动脉上，我脖子都破皮了！他那个眼神儿，跟恶鬼一样一样的，你们是没看着，你们看着你们一样麻爪。”

至于两人争执的焦点，贾某也另有一套说辞。

“我不是因为他穷骂他，他有钱我骂他两句还能解解气，他穷我骂他干啥？那个货他就会装，装得老实巴交的，他心术不正。他们都没发现，就我看见了，那个货经常偷瞄我们班女同学。”

“他有喜欢的女孩子吗？”谢无终顺势问道。

“不是不是。那会儿小男孩儿小女孩儿，有点儿懵懂意识了，互相喜欢很正常，我当时也喜欢我们班班花来着。但是，这个货他那个眼神儿就不一样。要现在说，就是猥琐。但是那会儿我们小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就感觉不得劲儿。”

谢无终好奇：“那你骂他那话，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个误会。”贾某在圆滚滚的肚皮上拍了两巴掌。“我吧，其实就想说他没有教养。但是那会儿我也不会说啊，你想想中学生嘛，也不懂啥，我就想狠点儿骂他，就说他有娘生没娘养的呗，这不就是没教养吗？我没打算说他没骂这事儿，他没妈跟我也没关系啊。”

两人可谓各执一词，究竟哪个说了实话，还是说俩人都说的是自己眼里的事实，只是中间隔着一层误会，暂时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陆来根很早就养成了随身带刻刀的习惯。

后来，刻刀不仅仅是他自保的工具，也成为了他在“不死鸟”安身立命的家伙。

当“老首领”考验新人胆识，当众抛出拆弹任务，问谁敢的时候，就算他清清楚楚讲出拆除方法，一群新人面面相觑，依旧无人敢上冒险。

只有陆来根站了出来，一把刻刀，动作干脆利落。“老首领”十分意外，又格外欣赏他这份超乎年龄的冷静，直接将他调到了自己身边。

“他的事儿我熟，我跟他前后脚进的‘不死鸟’。”看守所里，外号六子的在押人员坐在讯问室里如是说。

“我还纳闷儿，那老小子跑哪儿去了，老大老二早就被枪毙，他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昨儿放风排队我才认出来，这不堂堂三当家吗？看这过得，油光水滑的。”

“我有正事儿啊，我就是要说正事儿，您别着急啊。”

“我们那会儿混社会，都不学习，陆则得了‘老首领’的赏识，本来也不想念了，但是‘老首领’专门找他单独谈话。说——”

“人走在社会上，得有个身份，别人才能敬你。我手下人再多，出去大家还是叫我的职务，这社会高看的是学问，是衙门。你还年轻，要多看这个世界。就这语气，我学他学得最像。”

“陆则这人是真聪明啊，一点就透。那会儿跟着‘不死鸟’混的，基本都是吊儿郎当混日子的，就他一个坚持上学，听说学习还挺好。白天上课，晚上砍人，您说神了不是？”

“不过，这还不是最绝的。‘老首领’跟他说，想要的东西，不要等别人给，要自己动手去拿。他话他是真往心里记了。您猜怎么着？当时‘老首领’正物色接班人，陆来根也是备选之一，结果，他真就没等。”

“别人都还在暗中较劲观望，不敢出手，他直接出刀了我草。哈哈哈哈他拿那个刻刀，把‘老首领’给抹了，牛逼不牛逼？您就说他牛逼不牛逼吧？外人眼里的好学生，背地里能干出这种事儿！杀人不眨眼啊我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有点儿激动了。就我说这些，能给减刑吗？这可是杀人啊，举报能立功吧？什么？三号头目刺杀首领你们早掌握了？但是我说了是陆来根啊，我能作证陆来根就是现在关在这儿的张珩。这你们也知道了啊？那我立功怎么办啊？”

这个一心想要争取宽大、积极改造的犯罪组织成员，再次流下悔恨又不甘的泪水。

然而陆则没有替代“老首领”，成为组织的一号头目。

一方面管理帮派会占用大量精力，而他还要上学。

另一方面，有限的法律知识提醒着他，集团犯罪的首要分子和底下人的处罚是不同的，他只想做个 “不死鸟”，才不要当那个出头鸟。

夜里混.黑.社会，白天做高中生，这种割裂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他考上师范。

踏入师范校门，才算第一次踏入所谓正常人的人生轨道，陆则心底也又一次萌生了换名字的想法。

也就是在师范，他遇见了张珩教授。

儒雅温和，学识渊博，从容体面，安稳顺遂的生活、受人敬重的地位，张珩拥有的一切，正是陆来根梦寐以求的人生。

他无比渴望成为对方。

他清楚，张教授不同于 “老首领”，单单杀掉一个人，也无法直接夺走他全部的人生、他积攒多年的人脉与名声。

不过，张教授有个女儿，名叫张捷，当时在读高三，常常趁着课余来教学楼上自习。

陆来根盯上了这个女孩儿。

那时的他，样貌普通，刻意装出憨厚老实的样子，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