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第一次,刘肆生出了让程越川远离自己的念头,而程越川第一次在车里不再听他的指令。
他们的车随时都有各种不确定性,救援什么时候会到谁都不知道,程越川这样过来不论发生什么结果都不会太好。
刘肆自己被钉在那动弹不得,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依旧用尽所有理智想将程越川推回去。
“我们赢了,不可能有人再超过我。”
非常轻松的语气,刘肆甚至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梦,他们其实已经平安完赛,在回国的飞机上,可剧痛提醒他这里才是真实的。
“原谅我自私这一次吧。”
程越川喋喋不休,唇瓣一张一合。
“我不想死在家里,但你应该是好好活着的。”
好像坦然的遗言,刘肆被这个认知吓到了,他知道自己大概猜的八九不离十,但潜意识逼迫他忘记这个念头。
那个玻璃罐再一次降临,刘肆听不见程越川在说什么,自己也张不开嘴,说不出你不能这样自私的决定自己的生死,世间所有一切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弭。
他或许没资格对程越川提出“为了我而活下来”。
他忍心诘责程越川吗,也不可能。
当程越川笑起来,那个罐子凭空消失,空气重新填满了刘肆的五脏六腑,爱人的声音是轻快的。
“从你坐在我身边的第一秒起,我就想和你一起拥抱死亡,但不是现在。”
程越川总觉得刘肆淡淡的轻飘飘的什么都不太在乎,因此更想抓紧他,某些妥协也是出于这点淡淡的恐惧,只不过这些他藏的太好,就连刘肆都没察觉得到。
自卑,杞人忧天,这样的情绪出现在程越川身上简直不可思议,他已经拥有了能拥有的一切。
火光漫上来,热浪灼烧着,他们谁都分不清到底是空气当真被热气扭曲还是已经因为伤势视野不清晰起来。
程越川在笑,捧着刘肆的脸低低叮嘱着,仿佛要将他这一辈子仅有的从不示人的柔软内里都翻出来给爱人看。
“不然就和越池去外面吧,别被困在这,是我连累你。”
烈火焚身无疑是痛的,防火服不知道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连程越川这样的人眼尾也氤氲出红,他有太多想和刘肆说的了。
程越川断断续续的喘气,遏制着那些几乎要让他失去意识的疼痛,伸出手捧上刘肆的脸,坠了泪的眼中爱意直白又真诚,毫无遮掩的渴求要从这具美貌的躯壳中溢出来。
“活下去,好不好,替我看看赛道之外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的。”
那声音里几乎带着些慈悲了,刘肆在那么几个瞬间恍惚,捧着他脸的究竟是他的爱人还是神明呢,似乎在那双手触上来的一瞬间,什么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这太残忍了,看着最亲密的人在眼前替自己被烈火吞没,而他无能为力。
顶级的防火服为程越川争取了诸多清醒的时间,虽然是饮鸩止渴。
这一刻他们方才清晰的意识到,人诞生于这个世界上,到了生死关头,不过是一团会呼吸的血肉,亦或随时会消散的风,或许他们已经相携走过了最好的年岁。
这只是短短几秒罢了,刘肆眼前却已快速的走过了此生和程越川走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只想一遍一遍的叫那个名字,直到得到回应为止。
程越川,程越川,程越川。
一遍又一遍的咀嚼反刍中,刘肆越来越想得到答案,这个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爱人,主人,挚友,所有笼统的称谓都没法形容他们的关系。
程越川分明是身处烈火中,却是不合时宜的想起他们去旅行,去登一座雪山,那时他们还不曾并肩走上赛道,甚至连确切的关系也不曾有。
但在那样的情境下,人多少会生出些妄念来,山风刮过,程越川偏头去看身边的同伴,刘肆睫毛上缀了雪,漂亮的不得了。
有那么几个瞬间,在雪山前,天空下,程越川都很想说“我们私奔吧”。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开口,不管做什么刘肆都会毫不犹豫的跟他走,半句疑问都不会有。
但程越川从不接受自己身上出现一丝一毫的懦弱逃避,于是这个邀请几经起伏,最后还是被当做不该有的贪婪吞下去,艰难的消化许久,涩的五脏六腑都在钝钝发痛。
可同样的,作为残酷命运一点微不足道的报偿,不管他们做什么,明天太阳都会照常升起世界不停运转,压在肩膀上沉沉的东西或许只是轻飘飘一片羽毛,会随着奔跑带来的风被吹落。
过了这个夜晚问出这个问题可能一切都会分崩离析,放弃所有一切的代价真的可以由他一个人付清吗。
自负如程越川也不敢真的把他们两个轻易押进这个赌局,刘肆在他这里的意义已经过于特殊,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当做筹码。
程越川不再出声,慢慢的阖上眼,或许是想起的东西太美好,面容没有丝毫扭曲,如此的伤不过只是蹙起些眉头罢了,就像安睡的孩子一般。
刘肆不知道他究竟为什么闭上了眼,徒劳的一遍又一遍叫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