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骁把傅冉送进二楼的客房,便转身离开了工作室。她看起来弱不禁风,但精力却用也用不完。
傅冉很快在二楼窗边看见雁骁,她提起裙摆,迈进车里,驱车驶离。两道车灯的光刺破夜色,一点点消融在路口尽头。
客房设施一应俱全,雁骁临走前,单独留下了一部全新的终端,里面预存了她的联络方式,她说,如果傅冉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联系她。
傅冉洗漱完毕,擦着湿漉漉的发丝走回卧室,客房门铃恰好叮铃咚隆的响起。她开门,一台只到她腰部那么高的,圆乎乎的智能机器人停在门外,它高高举起托盘,递给傅冉一杯鲜榨果汁。
“谢谢。” 傅冉拿起玻璃杯。
机器人的机械臂缓缓挥了挥,柔和的机械音说出一句“晚安”,接着倒退着,搭乘电梯回到一楼的岗位上。
整栋别墅一楼的光源逐渐压暗,只余下几盏落地灯与廊角的夜灯维持暖意。
落地窗在夜晚呈现雾面状态,从外面无法窥探到室内的景象。
入户大门的锁具刚刚被她亲手拆除,两扇门板现在仅仅是虚掩着闭合在一起,起到一个“走形式”的作用。
傅冉站在二楼的玻璃扶手后面,她环视周遭。能看出雁骁对居住环境的品质非常讲究,在这样的环境里能看出很多户主的生活习惯。
傅冉也是有钱的,她十几年来昼夜不停的为协会卖命,陈储会给她发工资,宋予澜作为监护人也一直在定期给她打钱,但她并没有属于自己的住所。
以前是没有条件,现在看来有个落脚点也挺好的。
要是买房不用身份ID就更好了。
傅冉靠在二楼,喝下一口果汁,咬住冰块后含在嘴里。
终端震动,雁骁给她补发了一份资料。
与其他家庭成员的客观叙述不同,关于她的母亲孟莱的资料,是雁骁自己编写的。
她的执行力确实很强,估计是在开车的时候顺手输出的。
孟莱,四十五岁。
她亲身孕育了两个孩子,长女雁骁,次子雁驰。
在当下人造胞宫技术成熟,体外繁育正时兴的时代,雁家对儿媳的硬性要求之一,是必须由母体亲身养育孩子。
封建,古板。
但孟莱接受了这份条件。
孟莱完成生育后,很快便投入到对孩子们的教育上。依照二人性格、天赋、身体素质,早早规划好了各自的发展方向。
最初雁家看重的继承人是雁驰,但在成年之后,雁骁渐渐展露能力,久而久之,雁驰便沦为了雁骁的备选。
雁骁在文档里附上了,她作为当事人多年观察得出的解读。
她的弟弟雁驰,无论是容貌、或是性情,都与孟莱高度重合。在面对这个儿子时,孟莱并未将他视作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更像是在看另一个分裂出来的自己。
这一点,雁骁在十几岁时就有所察觉,但她并不懂这代表什么。她没有向任何人吐露,甚至乐见其成,她认为,母亲独一份的偏爱,最终都会落在自己身上。
长大之后,她从雁秋口中得知,孟莱嫁入雁家之前,就曾迫于家庭压力,不断做出违心的抉择。
雁骁明白的,若非情势所迫,没有人愿意承受几近濒死的生育之苦。
她作为孟莱的女儿认为,孟莱作为“母亲”这个角色时过得并不快乐,她把全部的心神寄托在抚育儿女之上,才能麻痹自己,勉强撑过日复一日的压抑。
孟莱并不是那么依赖孩子,她也不会严苛的管教任何人。
可雁骁却无比需要这份来自母亲的爱,于是她选择自己的方式攫取母亲的目光,做懂事乖巧的女儿,令孟莱为之骄傲,让孟莱终于产生了对子女的爱,渐渐忘记了她想要逃避的念头。
但当孟莱面对那个“小小的自己”时,她又总是不受控制的,试图成全儿子的每一个心愿。
或许也是在成全她自己。
成年以前,他们见不到生父。偌大庄园内,授课的名师比比皆是,真正意义上的亲人,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三个。
于是家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局面:孟莱会格外纵容雁驰;面对聪慧乖顺的雁骁,她心底交织着愧疚与逃避。
经年累月,在孟莱不同的对待之下,两个孩子的差距被不断拉大。
雁驰也很快摸清了规律,只要流露出一丝背离家族既定安排的想法,孟莱便会加倍善待他,竭力帮他达成心愿,望向他的眼神满是期许。
孟莱名下私人财产有限,大多无关轻重。她性情容易被外界裹挟,立场摇摆模糊,但她很爱自己的孩子们。
读完所有文字,傅冉能清晰感受到雁骁对母亲的掌控欲,她心里的概念愈发清晰,雁家大概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一版家族资料里,她刻意隐去了关于母亲的记录。
文档末尾还有一条补充:孟莱是支持雁骁植入脑机接口的。
傅冉并了解亲人之间的羁绊,她自身长久背负着疼痛与压抑,很难共情的到缠绕复杂的情感。最近她脱离“原生家庭”刚出来“混社会”,还没有学习到处理感情的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