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雁骁的车停在路旁,车边上是一个很大的树。
绵绵的雨里夹杂着风,树枝在夜里摇晃,把路灯照在雁骁脸上的光,挡的乱七八糟。
雁骁坐在车里,她很安静,呼吸轻不可闻,她垂眸,眼睛里映照的光,很久未曾熄灭。
傅冉穿过细雨走近,车门在她抬手时解锁,她弯腰坐进副驾。
她穿着一身浸透着潮气的工装,还带着一股从工厂车间沾染来的沉闷塑胶味。表情波澜不惊,似乎没什么能够影响她。
雁骁为她递来干爽的厚毛巾,面向她,帮傅冉脱掉这件制服,仔细叠好收进车载储物箱妥善封存。
她没有问傅冉任何问题,傅冉回来之后,她就顺其自然的调整座椅,重新接管驾驶权限。
中控屏亮起,傅冉看过去,目的地一栏只备注了两个字:回家。
车子启动了。
“你右手边有一张面具,也是我旗下团队的研究成果。”雁骁双手握在方向盘上,她的仪态很好,开车的姿势赏心悦目。
她注视着前方车流,语气平稳,“贴在脸上后,可以将面具视为一层新皮肤。它能够掩盖你的面部轮廓,弱化五官辨识度,只要不再监控下长时间逗留,足够降低路人和监控对你的注意力。”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贴身助理兼保镖。在雁家只有我有这份特权,能够带外人出席任何场合。只要你在我身边,就没有人能质疑你的身份。”
傅冉顶着毛巾,她按照雁骁说的打开了那个扁扁的盒子。面具的外包装有点像市面上的古早面膜,现在很少有人用了。盒子里只有一片,还附带了一块巴掌大的镜子。
“今晚,我会带你见我的家里人。”雁骁轻声开口。
傅冉擦头发的手一顿,扭头看她,“我们的进展会不会太快了?”
雁骁笑了笑,“当然不会,你迟早都要见见他们的。”
她时不时看看时间,车载音响正在播放一首轻快,柔和的小调,傅冉从未听过。
雁骁很放松,偶尔会跟着旋律低声轻哼,音量很小,只有坐在她身边的傅冉能听清。
周围的车流越来越少,越靠近别墅区,外面越安静。规整浓密的绿植隔绝了市区的繁华,整片区域静得只剩下雁骁的车里的曲子。
傅冉取出面具戴上,面具薄如蝉翼,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贴上皮肤的那一面有些凉凉的胶水,戴在脸上没有任何重量,她拿起镜子看了看,她的脸好像圆了一点,眼睛变小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修饰了她五官的特征,使这张脸变得泯然众人。
因为天赋能力的原因,她身上所有的伤痕都会不断痊愈,直到完美无瑕,每一处皮肤都非常光洁。这张面具上有栩栩如生的毛孔,瑕疵,甚至在下巴的位置还有明显的暗红色痘印。
如此惊人的仿真效果,让她不受控制的联想,这就像一块从人脸上拔下来的皮。
把别人的脸盖在自己的脸上,感觉不是很好,于是傅冉把镜子放下了。
合作敲定得仓促,很多内容都来不及交代。雁骁提出的合作截止日期是七月十六日,今日九号,算下来总共七天。
她们之间的合作甚至经不起细想,对于雁骁,她是来历不明的一级通缉犯,雁骁却并不索要任何担保,也没有定制筹码,直接给了她充足的信任。
一个正常人,哪里会对一个杀人犯有这么大的信心。
但从那间加工厂里回来之后,她就看开了,或许这一切,都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只是一个可怜的女孩想要摆脱她的家族而已。
在重州的每一天,傅冉都觉得,在自己的头顶,有一双眼睛正看着她,有坚不可摧的镣铐在拴着她。她留下了心理阴影,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逃出来,总觉得自己有一天会被拐回去。
或许她也该放松一点。
习惯依靠自己之后,傅冉对自己格外宽容。温度,环境,都适宜。傅冉有点困了,她把毛巾团一团,垫在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车内的音乐变小了,雁骁的车技很好,一路平稳的向前。
傅冉没有睡得很熟,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她睁开眼,注意到车子的速度非常快,两旁的绿化带在飞速倒退着。而她的司机,正靠在座椅上,一手揉着眼睛,一手在手提包里翻找着什么。
雁骁发现了她的视线,她笑了一下,“醒了吗?”
这片别墅区道路狭窄,双向单车道,无人驾驶模式怎么会开的这么激进,但凡拐角再来一辆车……
“对了,让我看看,你刚刚有没有系安全带。”雁骁探身过来确认,满意的点头,“系了就好。”
傅冉的视线,捕捉到拐角骤然亮起的两道光,是对面来车了。
没有时间劝阻,脑中瞬间推演出冲撞后的脱困路线,傅冉的手已经抬起来,她要直接将雁骁从驾驶座上拽过来。
下一秒,刹车狠狠踩到底,车身在地面上发出可怕的摩擦声,巨大惯性带着傅冉撞向中控屏,又被安全固定在原地。
她没有慌乱,抬头看向车外,两辆车并没有发生碰撞。
雁骁有所行动,傅冉转头看她。只见雁骁双眼猩红,指尖还捏着一支滴眼液,正垂着头往眼底滴药水。几秒后她皱着眉,抿着嘴,一脸悲伤的推开车门,冲进雨里。
傅冉看不懂,但身为随行保镖,她是要紧随其后的。
两辆车的车头几乎挨在一块,只差分毫就要撞上了。
对面车里下来的也是一位女士,根据容貌判断,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左右,实际年纪不详。
“我的天!”女人惊呼着,重重甩上车门,她的白色长裤上有一片湿了,还沾着几根细碎的茶叶。可想而知,在“车祸”发生前,这位女士大概在驾驶位品茶呢。
她皱着眉,看清了罪魁祸首是谁之后。脸上的神色就变了,女人看着雁骁,怒火变成了冷笑,她把嘴里原本要骂出来的话咽下去,几步走向雁骁。
“骁骁,你一直这样开车的吗?”
雁骁抬手抹去眼泪,“对不起小姑姑。”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悲恸几乎压垮她的意志,如果不是傅冉及时伸手扶住她,她看起来,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