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了榻,朝陆常青走近,目光从他身后的林淮安身上掠过,眉头还没松下来就先牵住了陆常青的手。
陆常青面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消失不见,只剩下眼前朝他走来的十七号。
林淮安双目睁大,露出比方才更诧异的神情,十七号才在陆常青跟前站定,便被陆常青猛地抱住,紧紧按在心口,像抱着一株失而复得的救命稻草。
生魂魂心处的鼓动很明显地传入十七号耳中,她很担心地想要仰头去看陆常青,却被他的手强硬地按回去。只好伏在他心口解释:“我没有忘。”
耳边的那只手抚了抚她的脸侧,与此同时陆常青胸腔还在不定地起伏。
十七号伸手环住他的腰,一只手在他后背拍了拍,承诺着:“以后也不会忘记。”
陆常青浑身都绷着,心有余悸带来的还有神智上的混乱,他搂抱着十七号不敢松手,害怕松开手她又要来问自己是谁,又要拿看陌路人的眼神来看他。
她连过去都还没想起,就在承诺往后。十七号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也紧紧地抱着他。
林淮安还在后面站着,十七号想了想,踮起脚在陆常青下巴亲了亲,陆常青搂着她,一直不肯松手,她踮脚的动作又快又重,亲完脚下不稳,额头也磕在陆常青的下巴上。
林淮安轻咳一声,十七号耳根一红,陆常青终于松开手,指腹揉了揉她额间,人还是很沉默。
“看来二位感情甚笃。”林淮安笑了笑,看起来却有些落寞,自言自语一样,“连忘忧酒都无用。”
“我看是这忘忧酒徒有其名,否则林公子喝了这么些年了,怎么还在这儿呢?”十七号从陆常青肩侧探出头,手还抓着陆常青的手臂。
林淮安静了静。
十七号看着他,话却是同时说给两个人听,“何为烦忧?何为苦楚?林公子在这困着难道不烦忧?看着心爱之人在锁魂阵中泥足深陷难以脱身,难道不算苦楚?既如此,忘忧酒饮下,合该悉数忘却才是。”
但林淮安一边饮下忘忧酒一边将他与裴若衣、与徐燕临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若忘不了,定是其中喜乐欢愉足矣,并不认作为烦忧、苦楚。”
陆常青垂下眼,十七号的手托在他臂弯里,看她对着林淮安说:“林公子如此,我亦如此。”
林淮安望着她,良久,自嘲一笑,“宋姑娘好口齿。”
十七号目光复杂,“若非如此,你又何必引我来此?”
徐燕临和裴若衣想借十七号的手杀了林淮生,在此长厢厮守。
林淮安却不同,十七号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灵蝶上,“你想毁了锁魂阵。”
“诛魂术的确能够被冥府感应到,但不该会这样快。”十七号吐露自己的猜测:“灵蝶是你放出去的。”
林淮安在桌前坐下,轻轻点头。
一直沉默着的小纸人忽然跳上十七号的肩头。
林淮安盯着那枚小小的纸人,低声道:“锁魂阵内像这样的纸人有很多,足够造出阵内的迷迭幻境,但阵法要维持下去却并不容易。”
“淮生第一次骗进来的是个小姑娘,还梳着小辫子,约莫是还没来得及被阴差带回冥府的新魂,淮生在门边朝她招招手,说带她去见爹爹和娘亲,她便进来了,年纪太小,被抽走魂心魂识的时候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孩子的魂并不足够修补维持阵法,于是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这阵中的每一处都是魂灵的残垣,林淮生修为大涨,有了阵法的压制,徐燕临等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为了和淮生抗衡,燕临和若衣想尽一切办法精进修为。”
林淮安停顿了下,神色十分痛苦,“有个被淮生骗进来的游魂在阵中逃窜,我将他藏在祠堂的佛龛里。”
“但只隔了一日,他便失去了踪迹。”
“燕临说他是自己跑了,但我都看见了。”
林淮安面色苍白,一字一顿都说得艰难:“他的魂心在若衣身上。”
后来还有多少个,林淮安已经记不清了。
在这阵中,最后留下来的只剩下残暴无良的恶鬼。
但亡魂并不是时时都有,惊动阴差更是得不偿失。于是林淮生将目光转向了门外日日都有的贩夫走卒,男女老少。
十七号闻言喃喃道:“活祭之法……”
林淮安点点头,“不错,将活人骗进来,强行取走生魂,比之亡魂更加有益。宋姑娘应该去过府上的后花园,”他顿了顿,“花园里的花木底下埋着的便是尸首。”
十七号按了按腰间的锁灵囊,那些残魂就在这儿。
只是她依旧有一事不明。
“既然知道阵眼在裴若衣身上,为何不直接毁了阵眼出去呢?”
林淮安沉默不语。十七号肩头的纸人忽然往她颈间贴了贴,像是有些害怕,十七号抬手摸了摸它的圆脑袋,随后便留意到林淮安一直在看小纸人,她蹙眉,将小纸人收进怀里,隔绝林淮安的视线。
却在转瞬想到小纸人意味着什么,刹那间所有的事都汇集在林淮安的这个眼神里。
若是不能毁去阵眼,那必定是这阵眼是三人都不可割舍之物,十七号的脸色陡然一沉,想到了什么。
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的腹部,裴若衣曾经有过一个孩子。
十七号艰难开口:“阵眼是那个孩子?”
林淮安始终低着头,窗外传来哀怨的哭号,此起彼伏,仿佛这么多年从未平息过。
他已无力再说什么,在良久的沉默中,忽然有人回答:“猜得不错。”
是一道略带风霜的嗓音,隔着门,从窗外传来。
屋子里三人一惊,灵蝶却仿佛受到了什么指引,扑棱着翅膀往外飞去。
十七号认出来人,忙朝前去,猛地推开门,和须发皆白的老头四目相对。
徐天枢黑袍胸前的阴阳司灵徽在昏沉的幻境里一闪,身后是左右分立的两司主官,一位负剑而立,一位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十七号,隔着薄雾还能看见后方静立的一众游神阴差,黑衣鬼面,腰间佩刀,或站或靠默不作声。
这在冥府的阴案中,可称得上兴师动众。
见了十七号,徐天枢还没说什么,身后负剑的纠察司主官木玄机便冷声开口:“你的鬼面呢?”
十七号正要解释,身后的陆常青便跟了来。
满院子的阴差忽然齐刷刷抬起头,看向这个生魂,打量着这位离魂半月还没死透的奇男子。
木玄机扫了陆常青一眼,手一挥,便有阴差上前来接他,与此同时十七号手里凭空多出个鬼面,她老老实实地戴上,侧过身,轻咳一声,对着陆常青朝外伸手,示意他先走。
陆常青一动不动,看着徐天枢。
多年未见,老头还是那副模样,沧桑潦倒。
木见青皱起眉头,十七号在她发作之前抢先一步提醒:“世子。”
陆常青侧过身,目光落在努力和他保持距离的十七号身上,十七号的一只手背在身后,朝他一挥,眨眨眼。
徐天枢看过来,微眯了眼打量着两人。
陆常青顿了顿,动作有些生疏地颔首,很听话地跟着阴差走。
十七号顿时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便对上她师父看透一切的目光。
徐天枢幽幽看她一眼,转而问向她身后的林淮安:“徐燕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