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尽，夏至日过去只刚刚一周，伦敦的白昼仍旧长长令人艳羡，七八点尚且日不落。

车沿着绿荫夹道一路往庄园里开，应雪松降下车窗，手臂架在车门边上，几乎是探出窗外似的，看路边丛丛打理得娇艳茂盛的玫瑰。绿叶衬粉花，间或有白有黄，油画一样沿路铺开。

许青筠仰靠座椅颈枕，偏头看应雪松被风吹起的头发，看她因为窗外花草翘起的唇角，看夕阳扑在她脸上。

“这么喜欢玫……”

话刚起了个头，被突然响起的电话截断。许青筠皱着眉头翻手机，一看是凌越朗，还是不耐烦地接起来。

“什么事？”

应雪松回头来，没出声唇语问：谁啊？

许青筠直接把手机屏幕推过来，让应雪松看见上面凌越朗几个大字。

那头凌越朗的声音都要从听筒里头冒出来让应雪松在这个距离都能听见，她赶紧推着许青筠的手，把手机贴回他耳边去，生怕凌越朗说什么要紧事许青筠听漏了。

许青筠笑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嗯嗯两声应付，腾出一只手来，推应雪松的下颌角，把她的脸推向夕阳余晖。

“看你的花。”

电话那头声音停顿，许青筠续上一句解释：“不是跟你说，你继续，有股东不肯签字？俄罗斯那个是吗？”

听见这两句，应雪松当然没有心情再看花了，整个人转向许青筠等这通电话。

许青筠轻轻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啧电话那头还是眼前这头，他把手机从耳边挪下来开了功放。他露出一个“这下满意了？”的表情。

“……就是，原本说得好好的，就该口头承诺那天把合同签了。没想到就一个晚上，俄罗斯那个股东说不签了。”

许青筠没说话，应雪松的问题跟上来：“他不签的话，即便我们把其他的股份全买下来，也只能和他合伙开厂。”

凌越朗那边声音消失几秒，似乎是愣了愣神才接上来解释。

“不止，他有原始股，按照最开始的协议，他有优先收购权，只要他不肯放弃，收购厂的事情还要往后拖时间。”

“怎么这样……”

凌越朗补充：“听说他已经飞回去筹措资金了，要把厂自己买下来，在等银行批款。”

“那只能看备选的几家厂了，厂址和条件也不是不行，只是比不上这一家。”应雪松看一眼许青筠，满脸都是不舍得，“真可惜，那座厂还有一大一小两艘收尾就能出货的游艇，价钱也压得这么低。”

应雪松肩膀耸耸叹出一口气来：“你说呢？除了换厂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剩下几家厂按照我们之前聊的，下一个就是……”

许青筠把功放切成听筒，直接拿起手机贴回耳边：“你说他回去筹钱，还没筹到对吧？”

应雪松一愣。

电话那头不知道凌越朗说了什么，许青筠连说几个“行”，又说：“有什么难的，钱不一定能批下来，没钱他自然就松口了。我找人办吧，就这样，还有别的事吗？”

电话挂断。

应雪松不知道那几个“行”是对应着凌越朗说的什么话，只是她忽然觉得背后车窗外涌进来的风往脖子后头吹，不知怎么就冒出了冷汗。

应雪松嘴唇张又合，合半天又张开。

“那个俄罗斯股东，我记得是创始人之一的亲属，那天看厂的时候，就觉得他对游艇厂很有感情，不会轻易放弃吧。再说，银行不批钱，也有别的筹措资金的办法……”

许青筠撇撇嘴：“即便他真能找到钱，也未必能给得出条件，还得起利息。退一万步讲，做生意的有哪几个禁得住查呢？用心找肯定会有把柄的。拖一拖，他再有感情也只能松口。”

“可是……”

“Duncan家的玫瑰开得是很好，我跟你说啊，她家之前专门找人培育过紫色的玫瑰，等下我带你去看看？”

许青筠一脸兴奋，刚刚的话如同薄烟被一扫散去，他把他那边的车窗降下去，手指指出去：“就那边，小时候我妈带我来玩过好几次。”

已经散去的话题不好再提出来，应雪松顺着许青筠的手指看过去，只能看见宅院坐落绿意中，看不见什么花朵颜色。她心里只想着千里外的游艇厂。

要是拿不到手确实可惜。

证件齐备，厂址万里挑一，工人和设备都属一流，一大一小两艘全新游艇收尾即可出货。他们不愿意放手，俄罗斯股东当然也不愿意放手。

如果是她至亲留下的东西，她珍之爱之的，要她拱手让人，她也肯定舍不得，但凡有一丝一毫可能都会去争取。

可是。可是。

应雪松看向许青筠。

他刚刚说话时的神情，像捏指尖沾惹的一抹灰尘，指腹轻轻一捻一弹。

即便是沉甸甸钻石也能化作轻飘飘扬尘。她后颈凉津津的感觉还在，再添几分。

她此时此刻坐在这车里，人生地不熟，两周前她还在香港在她最熟悉不过的珠宝箱包服饰旁边，哄着她最熟悉的客人上司未婚夫。

也是许青筠一捻一弹，化作扬尘。

“Cedar？”

应雪松肩膀一抖，回过神来。许青筠关切眼神审视她，手指轻轻从她鬓边头发擦过，将吹下来几络推到她耳后。

他的掌心覆盖上她的指尖。许青筠皱眉：“怎么那么冷？风太大了？”

应雪松点点头，许青筠已经扭头去把车窗升上去。

他把应雪松的指尖抓在手里捏了一下：“到了，进室内会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