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负梅眉眼平淡,说得平静,在刘景安的耳中却如同炸下一道惊雷。
宝箓寺正门,祈福的香客们来来往往,殷负梅伫立于粉墙之下,清风拂面,吹动他额角的碎发,雪白鹤氅的衣角。刘景安微怔,柳暗花明,她没有想到,那出破绽百出的醉酒戏居然真的成功了,殷负梅去查了她酒后失态的原因是她母亲的忌日将近,也带她来这宝箓寺拈香礼佛。
刘景安嗫嚅着双唇,想说些什么,末了只低声道:“进去吧。”
进门后,殷负梅将黑雪交给小和尚,他望向刘景安,刘景安抬头望了一眼宝箓寺,宝殿巍峨,金粉雕饰,松柏常翠,穿着袈裟的僧人洒扫落叶,香客们拈香拜佛,气氛宁静,处于其中便觉浊气一荡。
她拢了拢衣袖,道:“我们先走走吧。”
殷负梅对宝箓寺表现出来的兴致一般,默默走在刘景安的身后。也许是他浑身煞气太重,引得中间洒扫的小沙弥看了他好几眼,神情中划过警惕之色。
在庭院里的重重宝盖幢幡之下,有一个看相问卜的老僧坐在蒲团之上,看相的人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道矮小的木桌。后面有着稀稀落落的人排队,有妇儒老人,也有问婚事的媒人。
刘景安走过去排在一位老人的身后,殷负梅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哂笑道:“你居然还信这些。”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队伍中人与人隔得很近,前面的人听到这讨打的声音,转过来怒目而视。
殷负梅表无表情地看回去,前面的人悻悻地又把头转回去。
刘景安不理他。她从前是不怎么信这些,可是如今走霉运到极点,也不得不过来看会相,看看以后是不是还会更流年不利。
人群尽头,老僧的声音慈宁宽和,双手合十,对坐着的妇人道:“您的孩子定会逢凶化吉,战胜病魔。” 那妇人喜极而泣,也学着老僧的样子双手合十,不停地鞠躬。
下一位算得是孩子的姻缘,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人几乎立马就坐到了蒲团之上,将孩子和女方的八字庚贴递给老僧,急切道:“大师,您看看这姻缘如何,我孩子和这女方青梅竹马长大,感情不错,就是不知道八字合不合。”
老僧从容地拿过八字庚贴,凝神端详,道:“天干五合、地支六合、三合齐全,是天赐的良缘。” 那中年男人松了一口气,取过庚贴,诚恳感谢。
殷负梅对老僧和香客的对话看得津津有味,忽地嗤笑一声,眉眼间划过一丝嘲弄。
刘景安额角一跳,意识到这个人又要口吐恶言,拉着他雪色鹤氅的衣角往后退,离人群远点,无奈道:“说罢,您又有什么高见。”
“我在笑,原来神佛也要顾人的世俗情面。”
“何以见得。” 刘景安拧眉。
“遇到孩子生病的妇人,便说她的孩子一定会逢凶化吉,遇到算姻缘的父母,便说这段姻缘美满相合。” 殷负梅缓缓道,“凡事都往好了说,不愿说得罪人的,这很讨巧。”
他的语气嘲弄、讽刺、淡漠,好像丝毫不理解这里的人为什么会相信虚无缥缈的谶言,觉得他们愚昧而不可及。
刘景安想起他的为人,有这么偏执扭曲的理解倒也正常,她从前无意纠正,但是在宝箓寺宁静的微风里,她又愿意多说些什么。
“殷负梅,如果老僧告诉你,你的事业注定功亏一篑,你会怎么想。” 刘景安仰头看着他。
“他说得都是狗屁。” 殷负梅不为所动。
“果然是这个答案。” 刘景安笑了笑,“因为你这个人,自负到可怕,你觉得你想要的东西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注定会得到它们。可是,很多事情,是脱离了人的掌控的。孩子生病了,任母亲求医问方也难以痊愈,这个时候她需要一点信心,一些命运的指引。为人父母者,希望孩子婚姻幸福,可是感情之事变幻莫测,今日的美满也许到了明日便成了废墟,于是他们同样需要一点指引。而在宝箓寺,一份带有祝福意义的谶言,可以让他们这份嘈杂的内心得以平静。”
“有了牵挂,便会变得愚昧。” 殷负梅言简意赅总结道。
“有了牵挂,才知道命运无常,才有了敬畏之心。” 刘景安一字一句纠正他,声音如冷泉般清澈。
殷负梅一怔。
面对他时,她的眉眼总是冷淡、高傲或者愤怒的,但是此时此刻,她较了真,神情执拗,好像要把她的话凿进他的心里。她这是在做什么,要像个老夫子一样,告诉他生命的意义吗,这个话题可太老套古板了。
可殷负梅没有反驳她。
他静静地观察着前面排队的人,聆听着老僧对他们卜出来的谶言,无非是些升官晋爵、子孙满堂、健康安乐之类的世俗愿望,这些愿望有多朴素,他们脸上的殷切就有多么真诚。
他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在那一刻,他似乎初次体会到了这个世界的重量,把他压在这片大地上,生根发芽。
等轮到刘景安的时候,殷负梅颇不自觉地跟着她一起坐在蔑丝织成的蒲团之上。小小的蒲团上挤着两个人,显得颇为可怜。
“一人只能问一个问题。” 老僧半阖着双眼,眉目平静,转动着腕间的佛珠。
刘景安想问她能否能远离燮州,返回故土,但是这个问题直接暴露了她的意图。她神思一动,委婉问道:“能否算一算我和旁边这位的缘分如何。” 缘分不足,那就说明她很快便能逃离他了。
闻言,老僧转动手上佛珠的手一顿,苍老的双眼在刘景安和殷负梅之间看了又看,眉宇间划过一丝凝重,末了,他叹口气,道:“孽缘啊孽缘,二位本各是人中龙凤,可纠缠在一起,便只有徒增烦恼愁丝。不如各自安好,自成一方天地。”
“好啊,” 殷负梅怒气丛生,冷笑道,“之前你逢人便只会说好话,怎么到了我这,你就狗嘴吐不出象牙,尽说些妖言惑众的话。”
刘景安心道:老僧实话实说有什么错。一想到殷负梅之前那副不信谶言的模样,又觉得现在的变脸有些好笑。
她与老僧平静地对视一瞬,扯了扯殷负梅的衣袖,笑道:“你不是不信这些么,又是在生什么气。”
殷负梅冷静下来,眉眼冷峻道:“我自是不信。只是被人胡说一番,也是平白添了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