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知念笑道：“这得问你姑父了，我们这儿的雨不及南边的大，去年两场大雨，他都南下了。”

“这我也记不太清了，谁会专门记这个呢。”季妥忽然想起来，“啊，讲起来，还是三月的那回更大呢。娘子，你忘了，我还同你写过书信来着。”

韩知念想了想，确实有这件事，于是说道：“是了，三月那场大雨，一连两旬，没有一日是停过的。就连雷公发作，都延伸到了平江府呢。七月那回，远不及三月的。”

由于去年三月的涝灾只淹了三个县，赵桁事后也同她说过朝廷主要是拨物资过去，加之拨付银两与筑修堤坝。怎么到了七月的大雨，就是淹了半个岭南。

就堤坝修筑而言，受灾的州府怎么可能敷衍了事，唯恐避之不及。自然，朝廷万不会懈怠，那只能是中间的州府出了问题。

而平江府作为一个中间地带，是免不了负责从京城接过物资，再转接给更南的州府的。若是周知府从中作梗，那账本必定是有问题的。

这顿饭吃不下去了。她越想越觉得有问题。

赵萱放下筷子，对二位长辈忙说道：“姑母姑父，萱儿用膳完毕了，先走了。”

“哎，”季砚川在桌上还在说，“我还没同妹妹说话呢，怎么就走了。”

赵萱已经走远了。

听见季砚川这么说，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抿嘴笑。

季砚川看了一眼母亲，又看了一眼父亲，埋怨道：“你们还笑，都怪你们的话题我插不上嘴，气死我了。”

“你这小子，”季妥笑道，“自己插不上嘴还怪上我们了。”

“就怪你们就怪你们，”季砚川一口气喝完了碗里的汤，掷下汤匙和筷子，“要不是我，你们用膳还见不上你们的萱儿呢。我也不吃了。”

孙成所写的真账本里，明明白白写着，去年四月岭南修堤，用的是上等青石等材料，耗银八万两。

不过上面写的很清楚，是由平江府代买的。

好端端的，怎么是平江府代买呢。

于是赵萱又去问了孙成。听到问题，孙成先是一愣，再是松了口气，认真对赵萱说道：“公主，您真的很厉害。大殷有您，是大殷的福气。”

随后他又开始解释：“岭南突发大水，百姓连温饱都成问题，灾区当地物价飞涨，更是买不到上好的修筑材料。因此长久以来，一旦岭南发涝，皆是朝廷拨银两至平江府，由富庶地带代为购买。加之平江府是运河是运河的咽喉，朝廷的修堤物资，也是先集中在平江府，再由漕帮运往岭南众州府。”

“您也知道，雁过拔毛。周知府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前几年他便开始有所动作了，而臣受其掣肘，只能替他做事写假账。谁知他这两年的胃口实在撑得太大，愈发贪得无厌。臣虽没有多正直，但实在寝食难安，同时做了真账。也就是您手上的这本，您可以看到最后一页，是劣质沙土和烂木的入库清册。”

赵萱翻到最后一页，果真如他所说。

她轻轻抚摸上面的文字。

但这本账因同他落过水，书页即便已被晒干，却比以往更加干硬了。好在，里面的字迹还能看清。

“而这其间，也少不了漕帮头张协永的手笔。”

赵萱看着他，孙成又磕了好几个头：“公主，罪臣实在愧对于岭南百姓，臣知罪。”

纵使孙成如此坦言，赵萱仍觉得有奇怪之处。

此刻屋外明月高照。这也奇了，明明方才大雨倾盆，这会儿竟有明月高挂了。

或许，季砚川能够解答。

赵萱自然不会全盘托出，只捡重要的说。季砚川听完，果然听出了问题，皱眉道：“妹妹，这事确实古怪。若全由平江府代买修堤的石料与巨木，再运到岭南，光是运费就比材料贵两倍了。朝中户部的人并不傻，谁会做这种亏本买卖呢。”

赵萱面色一惊，了然道：“他们是故意的。”

“故意的？”

赵萱解释道：“去年，户部的尚书倒台了。”

季砚川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他们之所以把采买权交给平江府，是为了让自己人做假账套取官银啊。”

“对，”赵萱点头，“而那周知府贪下来的钱，再通过漕帮运回京城，孝给了户部尚书。”

“妹妹，”季砚川问她，“所以今日要我抓漕帮头，就是为了……”

“没错，”赵萱承认，“哥哥，我们不得让他们得逞，哥哥，谢谢你帮我。”

赵萱复盘完这些东西，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杨彦贪的，竟远不止太原府。他的爪子，伸向的是全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