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辞妄澄清,反复澄清,老伯爵只当他是谦逊。
瞥过室内,周惊逸已与几位女宾交谈上了。
他无奈,笑一笑算了。
侍应生在玻璃门后,举了举盛酒的银托盘,老伯爵招他进来,取了一杯马天尼。
银托盘送到梁辞妄身旁,他抬手拒了。
玻璃门关上,封存一室舞乐与欢笑。
老伯爵嗅一嗅酒香,啜一口酒,待到喉舌间酒的余韵淡了,他说:“She’s brought something out in you. (她把你身上的某种东西带出来了。)”
梁辞妄望着树影里冲撞的黑影,不知品种的候鸟,问这位长辈,何出此言。
“I don’t know what she’s done to you,(我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老人家一双褶皱堆叠的眼,汇聚着两点天光,“but keep her.(但是,留住她。)”
梁辞妄猛地拧眉看去——
老人家平静坦然地仰头回视,眼底并无任何恶意与谋算。
“That would be my advice.(这是我的一点建议。)”他扬手道。
拍了拍梁辞妄手臂,老人家声称要进去找个房间小睡片刻,离开了露台。
梁辞妄替老人家撑开门,放下送别的手,顺势看向周惊逸方向。
她身边的人怎么越聚越多?
梁辞妄离开后,周惊逸找了个相对偏远,无人的窗边呆着。
由于人们多数上场跳舞,傅明窈向窗边的靠近,便显得格外来者不善。
从她们认出彼此那时,周惊逸就知她不会放过自己。
她和她当初就不算熟,现在更无交谈的必要,周惊逸抱起手臂,不去看对方难掩图谋的眼,也无视对方的假恭维,真试探。
直到对方说出:“没想到你那么早就退役了,真挺令人遗憾的。”
周惊逸呼吸一滞,不由缓缓回望傅明窈。
在傅明窈黏腻傲慢的扫视里,当年定江、盘梧两省射击队联合培养的回忆,黑压压如夜潮奔袭而来,瞬息吞没周惊逸小小一个肉体凡胎。
已经过去了,往事不再提。
周惊逸放下手臂,好让胸腔打开,更充分呼吸。
“退役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她说,睇傅明窈一眼,又道,“早一点,晚一点,结束一种生活,开启另一种生活。”
撬开了闷葫芦的嘴儿,傅明窈蛮有成就感:“现在呢,你在做什么?阿克夏的全职少夫人?”
“和你有关系吗?”周惊逸漠然轻语。
傅明窈笑容一顿,好专注审视起这位故友。
过去那个自身难保,也要保他人,软泥作成的菩萨,怎也堕下凡尘,磕出棱角了?
傅明窈看够了,背着手笑:“你,知道我退役只比你晚3年吗?”
周惊逸望着窗外,英国庄园里精致的秋。
傅明窈又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出国吗?”
她打量着周惊逸不作声的样子,语气里,有了点当年的烦躁:“你总是装哑巴,舌头长出来做什么用的?”
周惊逸仍不回答,却是用一种不算防备,也不尖锐的眼神,又深又重地凝视她,沉甸甸压得她渐垂下头。
傅明窈无意识透出的急切,令周惊逸不解。
从来都是受害人面对加害人,才会因过分委屈而激动。
傅明窈她在想什么,为何比自己还更焦灼。
少间,傅明窈扬头笑笑。
她也不盼周惊逸搭腔了,又说:“看你高枝攀得有一无二的,蛮好,我也没什么好愧疚了。”
周惊逸听到这里,呼吸一颤,转身就走。
傅明窈眼疾手快,捉住她手:“为什么要走?难不成你还放不下?”
就在此时,一个额头宽阔,身材高壮的西装白男,西裤紧绷地喊着什么走过来,抱住傅明窈腰身。
傅明窈攥紧她手腕,笑说这位是她老公,欧美著名枪械弹药品牌,F-W集团某高管的公子,又和男人介绍起阿克夏和梁氏家族,以及,眼前的梁太太——
她曾经吃住同行、共同训练的,亲爱的队友。
短短几句话,身边凑热闹的人又聚了一圈。
周惊逸顾念着所谓梁太太的身份,在外不好给韫芝丢人,一面回应陌生宾客的寒暄,一面暗自抽手。
傅明窈小声惊呼,周惊逸还以为自己一手金属误伤她,担忧的话没说出口,叫人抓住手。
自从男人过来,傅明窈讲话便中英混杂,周惊逸莫名其妙,听她噼里啪啦讲什么英国女王,婚礼葬礼,哀悼与不祥,牵动众人神色时喜时忧。
好一会儿,周惊逸才捋清思路。
原来傅明窈是说,英国维多利亚女王丧偶后,终身服丧,佩戴居多的便是黑钻首饰,从那时起,黑钻成为一种哀悼珠宝。
她意指周惊逸在杜棠婚礼上佩戴黑钻的冒犯,表情夸张惋惜说,这在东方甚至是一种恶毒的不祥。
但她马上又善意体谅,为周惊逸做解释,表示她的好朋友梁太太,进入这边社交圈不久,还不熟悉圈层里的古老传统,虽然旧传统大多只剩下限制时尚发挥的作用,但重要场合还是要尊重一下的,不过还好,看起来,新人并没注意到这点小细节。
傅明窈笑得明艳大方,讲起话来直率又诙谐,开了口,就能持续吸引人关注。
围观宾客私语纷纷,一个华裔女孩趁无人留意,好心提醒周惊逸,傅明窈在借她的身份上位。
周惊逸想,自己有什么身份?
在这个圈子里,她能给傅明窈踩的身份,只有梁太太的头衔。
可这头衔其实并不归属于她。
周惊逸看过去,女孩已侧过身去看窗外,小口饮杯中酒。而那边,傅明窈似又新起疑惑,亲昵问她的故交,你的丈夫也没有提醒你吗?
有人附和说,似乎今天也有梁辞妄母亲的家族成员到场,好像也没见梁先生梁太太逐一问候。
也有人说,梁先生也在无名指佩戴黑钻戒指,猜测是婚戒,立时便有人百思不得其解,询问为何他们会选最不起眼的黑钻做婚戒主石?
周惊逸不答,只沉着脸色看傅明窈,周遭空气一分一秒静下来。
冷场前,傅明窈丝滑转换话题,说她,那你的造型师呢?生活助理呢?
她们也不懂么?
真是太失职了,回去一定要通通换掉。
多么行云流水,技艺纯熟,一如从前两省联培时孤立她。
周惊逸吸一口气,要道一句“失陪”离场,手突然又被人牵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