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胡想。”李嘉禛不敢承认,她怕被人误会,可她也并非有意,她只是一瞧见有孕的人,就会控制不住地瞎想,她实在没有旁的意思。
李嘉禛下意识偷看秦玉迢。
结果二人就跟儿时一样,但凡一对上眼神,无论适才发生过任何事,都会不管不顾地笑出声,秦玉迢此刻虽有些难为情,却还是忍不住跟着李嘉禛放声大笑。
时光好似在这一刻回到了最初的地方,两个曾于烟波浩渺里走散的女郎,终在经年后的又一个春天,寻到了彼此的身影,又一次站在了一起。
李嘉禛挽起袖衫,倒了杯提前让人准备的枣水,送到了秦玉迢面前。
秦玉迢堪堪道了声谢,便听眼前人打趣说:“若知道日后能收住李三郎这小子的人是你,当年偷溜出宫的时候,就该把这小子一并带上,叫你从小训训他去,如此也不至于让他放肆了这么多年。”
李嘉禛微微笑。
事到如今,她才恍惚察觉难怪从前自己只要准备偷溜出宫,就总能被李首然发现,甚至这小子每次都会拽着她的裙衫,死皮赖脸地求她带自己一块去玩。
原是知道自己是要见秦玉迢去,可惜那时的她并不喜欢她这个阿弟,便次次拒绝,弃之而去,现在看来,倒是她误了二人青梅竹马的好时光。
秦玉迢抿了一口盏中枣水,摇头应声:“今日的事,你哪说的准呢?就连我也未曾想过,日后的枕边人,会是他——我那时总听你抱怨你阿弟是个乖戾骄纵,最会张牙舞爪的泼皮,叫我入宫之前翻来覆去忧心了两个晚上,结果等我真进了宫,亲眼见到了官家,才发现官家最多是爱耍耍性子罢了,何来你说得那般十恶不赦,你呀你,真是没少讲人家坏话。”
谈及年少,秦玉迢将头下意识偏向菡萏亭外,此刻春风拂柳,一枝春意翩翩投进她的眼眉。
秦玉迢没讲假话,入宫前的那天晚上,她当真一夜未眠,可她未眠的缘由不止是担心前路茫茫,更是对李嘉禛口中那个猖狂凶恶的小皇帝,感到畏怯。
秦玉迢不是完人,她也有害怕的时候。
只是等她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心情,第一次对上儿郎那双充满仇视的眼,却忽而付之一笑。
她在李首然的眼中瞧不见半点凶恶,相反,他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要清亮明洁。
这是秦玉迢此生见过的,最澄澈的眼睛。
遇见李首然之前,秦玉迢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中意的应是,温润如玉的无双君子,但在遇见李首然之后,她便明晓,她最爱的却是那鲜活生动的灵魂。
是李首然带给了她生机,
李首然就像菡萏亭外的春天一样。
李嘉禛安坐一旁,自然也感受到女郎跟两年前相比开朗许多,她笑着咂了咂舌,“瞧瞧,到底是连孩子都有了,现在都护上他了,看来往后啊,我真得少在你面前讲阿弟的不是。”
秦玉迢不说话,一个劲直笑。
等到笑够了,她便将目光移回李嘉禛今日的装扮上,瞧着眼前人难得簪钗穿裙,想必定是难得空闲。
她摆摆手,将话锋转去李嘉禛身上,“好了好了,不说我,你最近如何?我听官家说,你到御史台做事去了?好端端的,你缘何撤出政事堂?是娘娘的意思吗?”
李嘉禛喝不惯枣水,便给自己另备了壶新茶,瞧她捏着玉盏嗅了嗅盏中的香,这才缓缓吐口:“挺好的,御史台的差事不知要比政事堂的差事好做上多少倍,如今不用再跟那群老臣日日舌战,我这耳根子都清净了。”
“不过这事倒不是娘娘要求的,娘娘其实是想我留在政事堂巩固根基,毕竟当年娘娘为了将我送进那地,可是遭了不少谩骂,受了不少难,但我得承认,当年执意入政事堂,我亦有我的私心。”
“可当那天亲眼瞧着赵王倒在娘娘脚下,我才忽而察觉当下我所拥有的一切,根本就不是我想要的,我的私心也永远不会得到满足,我所执着的东西,亦没有意义,与其到头来一场空,不若就此放手,所以我便在休沐结束后,请求娘娘,调去了御史台。”
“大娘,御史是台官,是天子的耳目,老师常说守正为心,疾恶不惧,我不愿再看到像赵王这样的奸佞挑起祸端,让无辜之人凭白受难,我要肃正朝纲,我要让朝堂清明,这才是我该做的事。”
听见眼前人提及父亲,秦玉迢会心一笑。
她想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学生个个崇德向善,正心诚意,也会感到欣慰吧。
秦玉迢知晓李嘉禛选了条注定艰难的路,可她并未规劝,也没说丧气的话,如同娘娘对她说的一般,纵使道阻且长,也不要轻易放弃,她支持李嘉禛做出的每个决定,就像她支持她那样。
所以,她在张口时只道出一句:“嘉禛谢谢你。”
“谢我什么?”李嘉禛望向挚友。
秦玉迢却说:“谢谢你不再让无辜之人受难,不再让清白之人蒙冤。”
李嘉禛微微笑,她知道眼前人懂她,她对上了那双藏满春意的笑眼,再也无言。
-
巳时过半的时候,李嘉禛被垂拱殿暂时叫了过去,秦玉迢因为说好中午跟其一块在此地用饭,便孤身歇在了菡萏亭中,等候着她的归来。
“柿子,这栗糕味道不错,给你拿个试试。”
自打有孕之后,秦玉迢的胃口是一日比一日好,有时一日都能吃上五六顿,朱柿便跟着享福,她习以为常地接过自家娘子递来的栗糕,眯眼道了声谢。
秦玉迢见状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好心体恤道:“那边约莫还得过会儿才能回来,趁着现在没人,你稍微坐下歇歇,莫要一直站着。”
小女郎乖乖听了娘子的话,一边啃着栗糕,一边坐在了秦玉迢身旁,秦玉迢顺手捋了捋朱柿脑袋上的小髻子,一脸宠爱望向她,“噎不噎得慌?要喝水吗?”
朱柿见秦玉迢拿起了水壶,赶忙伸手去拦,“娘子不要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秦玉迢拧不过,只好将水壶给了她。
可还未等主仆二人享受起,这闲暇安稳的时光,就被某些偶然路过的不速之客生生打断。
秦玉迢厉目望向亭外,她尚未来得及开口,孙樊月就抢先一步代亭外人作威作福道:“美人娘子如何这般无礼,见到莱国殿下和淑容娘子竟不知起身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