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耍完毕,很好和好,罐头从被窝冒头又钻出来,前爪伏地懒懒撑了个拉伸,悠然从床尾往前走。
蔚心蓝轻轻展开手臂,她便很自觉地踩进她的臂弯,脑袋轻垂靠住舒适的位置,呼噜噜开大摩托似的响动。
两年来,各种复杂的、少见的检查对她来说稀松平常,但许良栋去了几次便不耐烦,得知余下项目比上次去宠物医院领的那张小票还要长,再不想听医生说那些“可能”“大概”“应该”,直接了当问有没有立即能见效的办法。
医生为难:“按流程的话,先将抗体转阳,再做免疫治疗,免疫治疗没效果,一般咱们就考虑能不能做试管,这样可能稍微稳一点。”
做试管?
“辛苦你了心蓝。”
除却生理上的痛苦,促排针带来足以影响工作的腹胀与尿频等并发症更令她疲惫。
在重重妆造下,观众能看出她的不适,本就寥寥无几的弹幕被负面评论挟持,每一条都在质疑她的专业性,恣意讥诮是否猪瘾犯了短短一月变胖,问江城电视台是不是要倒闭了为什么外形条件成这样了还能做主持人,呼吁上回替场的小姐姐返工等等。
有匿名用户在楼下回应,【别想了,这是江城电视台台长的儿媳妇,怎么可能换掉。】
于是了然,【原来是关系户……难怪了……】
于是抨击,【谁要给关系户冲业绩就继续看美食厨房哈。】
这一年的圣诞节,美食厨房未通过综合考核。后期、摄影等工作人员拿不到提成,纷纷抗议。
蔚心蓝只有听从台里安排,申请病假专心调理身体以度过这段艰难的时光,再图他日。
许家父母闻讯在天水河住下,每天换了花样给她煲汤。
谨小慎微的表面下暗含不满和审视的打量,她自知身处迷局,四面楚歌,然而日渐虚弱的身体快将心性与教养磨光。
没有任何力气虚与委蛇。
尤其是每日出门散步时看见大门到电梯口那一串一串发酵过的、泛有恶臭的油脂渣水,尤其是看见放在主卧洗手间废衣桶里的一次性浴巾再次被晾晒在露台,尤其是偶尔路过厅堂误闯许妈与老友视频的镜头后被扫过一遍所得到的那句“有福气,好生养”的评价……
厨房挂钩上那些带着肉血肉渣的七零八落的塑料袋,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半价腐烂水果上飞舞的小蚊虫,永远留有果皮和食物残渣的洗碗池,用完不会放回原处的削皮刀,闲置的洗碗机,湿淋淋的抹布,带着油的碗筷,带着油的冰箱把手,带着油的生食砧板,不顾邻里投诉带回来的那只每早嗷嗷叫的大公鸡,猫粮碗里丢下的油腻腻的剩菜残羹……
“你爸妈什么时候回去?”她打电话给许良栋。
许良栋仍然耐心,“卫生习惯确实是个问题,我再和他们说说吧,心蓝,你现在需要人照顾,我又不在家,我妈在我会放心点,你想以前那个阿姨,不都仗着你好说话偷拿咱们的东西么。”
连着哄了好一会儿,蔚心蓝也累了。
躺着睡会儿,楼下惊天动地的动静,罐头从床上蹦起来,吓得耳朵往后飞。
原来许良栋对自己妈妈没那么多耐心,打电话过去责怪,“有垃圾袋你们就用啊,拿那些破塑料袋装垃圾干嘛啊,漏得家里臭烘烘的还费精神去洗扫,咱们又不是用不起,还有,特价水果不要买,看着烂了一点,实际细菌都不知道滋生多少,吃了生病进医院不遭罪、不花钱?还有,现在是你们住在我和心蓝的家里面,凡事你都听她的就行了,猫你们不管它,有自动喂食器每天定时定量放猫粮,剩菜该倒就——”
许妈也不择菜了,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哭,“你把一个猫儿看得比你亲爹妈还重,你知道它那个猫粮多贵吗,你爸爸拍照去网上查了,八大八十块一斤!咱们吃的米才几块钱一斤?它吃八十块的,几天一袋几天一袋,你在外面赚钱风里来雨里去多辛苦,它倒安逸,躺在家长肥油,不生娃儿也不抓老鼠,几个人围着它转。”
“妈!”许良栋莫非听不出她嘴里的“它”指代什么,“你再这样吵就和爸回南城去,一家人你非要搞矛盾?!我在外面工作,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我不烦吗?”
“回南城?”许妈喊,“回南城你又请个保姆来伺候她啦!”
“我哪里——”
“你还要骗我,这里哪个邻居不晓得这件事,就一个人在家还要保姆伺候,天老爷啊许良栋,你太不知道珍惜钱了,小时候你吃饭一粒米都晓得不浪费,而今有了婆娘就大变样,哪个把你带大,哪个把你带坏,你自己心里没数?我和你爸在这里累死累活,到底是为了哪个?”
说的是南城话,蔚心蓝不大能听得懂,但语调所传达的情绪,这致死量的抱怨与不满,她不禁疑心,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让她走到这一步。
这不是妈妈给她选择的通天路吗,为什么好像一头栽进泥巴,滚满身污秽腥臭,呛喉间淤泥,无法呼吸。
“你知道不知道我和你妈妈为了蔚心蓝生不了娃儿的事儿长多少白头发,”许爸说道,“村里边都在问为什么两年多不准备生娃,问得我头都抬不起来,你邻居小波,人家比你还小几岁都生了三个了,你妈妈跟着他媳妇求了好久就差跪下了才拿来的生胎药,蔚心蓝闻都不闻,你也由着她——”
许良栋捏住眉心,立即打断说,“什么狗屁生胎药?都是江湖庸医骗人的,怎么别人说什么你们信什么?我说的话你们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们喊,“人家小波媳妇吃了就一直生难道还有假?哦,别人媳妇都能吃,你媳妇要矜贵些,就是吃不了?还有你这个猫,一个不能生的猫每天迷着抱着,她真的不嫌晦气!”
“够了。”许良栋深吸一口气,“你们回去吧,回南城去,这个周末就走,我到时候回来送你们上车。”
大概许良栋在电话里的教训太过,当日晚上楼下没喊她吃饭,以为是漏了没听着,下去拿酸奶的时候看见洗碗池里沥着带水的碗筷。
喊外送的话,应该会让矛盾加剧吧。
最近的她太容易犯饿,蔚心蓝关上满满当当但是并没有开口即食食物的冰箱,想了想,拐个弯去玄关,推门离开了。
好久没来沿江路了。
这是一个风冷的日子,冬日潮湿的雾轻轻拍在脸上,她沿着临江步道慢慢走,到饿得动不了了,随机进了一家水煮店。
胖阿姨水煮店,就在七中对面,很多年前,她和纪明禾,还有李衍景常常来这里吃东西。
店如其名,老板是一位不苟言笑的胖阿姨,三四十的岁数,记得很多学生的脸和口味,量给得又多又足。
蔚心蓝抬眸,看见煮锅后边陌生的年轻女人。
问起胖阿姨,但胖阿姨已经不在了,几年前罹患重病,忙碌半生攒来的积蓄被疾病挥霍而空,她在快要当外婆的那一年离开了人世。
“七中很多学生都记得胖阿姨,”老板说,“毕业了几年回来吃水煮的也有,我妈走之前,不停提那记着会员卡信息的本子,让我们千万别忘记把里面的钱退给学生。”她笑了声,“但你知道,我们这之前只记名字和序号,很多学生连电话号码都没有,我们想退也找得找得着人。”
为了妈妈的遗愿,女儿只好将店重新盘活。
“你有会员号吗?”
蔚心蓝将手里挑好的菜品递过去,报李衍景的会员号。
“2006开头的……姓纪是不是啊,你的余额还有十二块。”老板找出陈旧的账本,计算过这回的菜品价格,如释重负般的,“哎呀,你这里刚好挑了十二块,用完这次,这个卡就是清空咯。”
清空?
如今的会员卡信息全部记录在电脑系统中,老板用红笔往那手记的会员信息上划上一道长长的删除横线,预备还要问顾客是否重新办一张会员卡的时候,“纪小姐,你……”
刚开口,对面的女人忽然就泪如泉涌,抑制不住似的浑身发抖,片刻,支撑不住般,手往桌沿重重按了一下,无视她的关切,拔腿逃命一样快速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