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之间好像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不近不远的脚步一声声匆忙,随后一道沉稳的力气将她从地上搀起,沾染了污秽的乱发被拂开,那人单膝跪地,尽力躬身想要查看她的情况,而她只蜷曲着,像一只被烫伤的虾。
“蔚心蓝、蔚心蓝?”谁在喊她,“柳主任,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别理她。”是妈妈的声音,是那种带着冷意的旁观者,近在眼前而远于天边的冷漠。
不同于上回胃部返流而造成的误会,妈妈知道她在生理期,不怕这样的呕吐伤到那个不存在的外孙,“说了她几句,像什么样子就往地上躺,也不嫌脏。这么大个人真不怕别人笑话。小司,你放手,看她能躺到什么时候。”
“……”司翊抿唇,把人扶着,低声问蔚心蓝,“能站起来吗,是不是胃不舒服,去医院好吗?”
“用不着去医院,”母女冲突时遇见昔日下属,柳钰觉得丢脸极了,“前儿才从医院做了全面体检出来,她的身体好得不能再好。哪能有什么问题,小时候也这样,吃多了就会吐,”试图转移话题,“小司,你怎么会在这里?”
司翊像刚从什么宴会出来,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色西装衬得肩宽腰窄,半支粉白蔷薇从上衣口袋探出,随着他躬身的动作颤颤欲落。
“朋友结婚,我送宾客回家路过这边。”
“哦,当伴郎?这几天是好日子,结婚的人多。”她往那边瞥了眼,很惊讶似的,“买车了?”
“是。”司翊简短地答了,快速抬起头,“柳主任,蔚心蓝可能是犯急性胃炎了,我们去医院看一下?”
“不,我可以、我可以自己……”
尽管此刻狼狈,污糟,痛得连做人基本的体面都难以维持,然而身体的疼痛竟一时盖不住自尊,她无法忍受自己在司翊面前示弱、或者说,她无法忍受在一个曾经被自己严词拒绝的男人面前示弱。
撑住膝盖尽力要仰面,可站立的此刻,疼痛加倍剧烈,胃部像填进一团被绞烂的水泥,如此沉重,就要压弯这被自尊填满的脊椎。
脱力滑手,细小的痛吟从紧咬的齿间溢出,喉间酸热再次翻涌,凶猛到她都没能及时推开眼前的人。
轻轻掀眸,司翊身上这样挺括的一件西装上衣挂满不堪入目的酸秽,从胸口到手臂,遍布她可笑的破碎掉的自傲。
她会赔偿的,蔚心蓝想,赔给他钱,或者一套新的定制西装。
可司翊像是没有眼睛或嗅觉,他一看都没有看他身上的呕吐物,一手搀着她,另一边摸口袋的手机,“去医院,我打120。”
不征求任何人的同意,他拨出号码,带着她起身时,胸口那支蔷薇花从口袋垂头栽下去,粉白的花瓣浸进污秽物之中。
下一刻,它被一只鞋碾成看不出原样的泥巴。
蔚心蓝的目光顺着鞋面抬上去,直到对上妈妈带着审视的眼睛。
柳钰眉毛压低在看她,也看司翊,目光深邃,一言不发。
“柳主任你这边方便陪护吗?”司翊似乎什么都没察觉,举着电话,指了下不远处的汽车,“我这边还有个会议要赶,要帮忙的话我看看喊个同事过来。”
倒还没失去理智,柳钰重展笑容,温声应了声,“不必了,有事就去忙吧,别一时热心,让别人家的事耽误了你。”
司翊“嗯”了声,想将蔚心蓝安置在附近的石椅,或者干脆回车上,但她疼得厉害,只想抱住患处,于是佝偻住自己,“我蹲一会,你去忙。”
她蹲在那儿,用左膝盖抵地借力,几乎半跪着的,长长的风衣下摆扫在地面,凌乱的卷发遮住脸,右手腕缠着的过于宽大的表带歪斜,表面朝下,有刮花的风险。
而她的妈妈只是在站着,抱着手臂,写满傲慢的目光钉子一样扎在他肩上。
或许如蔚心蓝从前在庆云山上断言,他的出场只能让她的生活变得动荡,充满未知危险。只是……在看她倒下的一刻,动作快过脑子,就这样,给她带来了麻烦。
“抱歉。”司翊低低地说了声,很快退开,冲柳钰轻轻颔首,转身离开。
救护车来得很快,警笛一路高歌,听在耳中似乎能起到镇定剂作用,她渐渐没那么疼,转头想让妈妈拿纸巾给她清理一下,但妈妈脸上那种兴师问罪的表情让她立即打消点头,乖顺低下脑袋,鹌鹑一般收紧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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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性胃炎?”
“嗯,”陈介然推掉旁人递来的烟,低语“抱歉,打个电话”,想想,手机换到左耳,推一旁的防火门走进楼梯间,“做了胃镜,医生说可能是宴席上饮食不洁净,导致心蓝胃黏膜有点水肿,昨天输过液,缓过来一些。但今天的直播节目错过了。”
人没事就行,还管什么直播节目。纪明禾“哦”了声,“什么宴席,怎么还会饮食不洁净?”
“在查。”陈介然说,“昨天蔚觉儒结婚宴。”
这个名字说出来,其实两人明白,蔚心蓝的疾病万分不止是饮食的缘故,“蔚觉儒结婚也请她?”
“具体情况还在问。”陈介然自己这边有点儿事,当日是下午才赶到,一出车站先接到个陌生电话,说是蔚心蓝住院,他直接就往中心医院了,跟着一块做检查,晚上的宴席也没赶上。
“她妈妈不在吗?”
“在。病房里呆了一夜,”陈介然叹气,“她身体不好,让别守着还是留夜了,早晨才换回去歇息。”
“多久痊愈?”
“一两个礼拜吧,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但总归好好养着咱们才放心些。”
纪明禾抿了下唇,眼睛盯着手边的笔记本,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轻划,“许良栋呢?他没来?”
“许良栋最近跟着剧组去了云南,电话里说要请假回来,但心蓝说不要紧让他别耽误工作,给劝住了。”
这样。
陈介然闻见对面沉默,轻轻笑一声,“只说他,怎不说说你自己?知道心蓝进医院……旁敲侧击的,你们又吵架?”
吵架么,蔚心蓝推开她,她说“我们根本是两路人”,屏蔽朋友圈,可能将她从特别关心中删除。
“问来问去,”纪明禾“啪”一下盖上笔电,“关你什么事?!”
“好好好,”陈介然只以为她们小打小闹,扶墙笑得肩膀轻颤,“我不问,只是心蓝,因为你回雾城的事儿似乎对我很不满。”
“怎么不满?”纪明禾瞬间坐直,而后发现自己反应过度,轻咳一声,假意拢头发,低声地,“你怎么什么都与她说?”
还是说,蔚心蓝也会问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