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糟糕。

极致的性，或者忙得找不着脑袋的工作，都没有办法带走心底那种沉甸甸的焦躁，它像一团无孔不入的毒液，只是呼吸，就足够在四肢肺腑中发散，逐渐酝酿出磅礴的失落。

真想把许良栋杀了。

或者蔚心蓝说得对，她不应该在ST科技研发室修改立项ppt，而是应该找到崔泓，央求他不计前嫌，下个礼拜发现能够逆转时空的虫洞。

而事实是，无情又公平的时间向前不停，而她与蔚心蓝的结局尘埃落定。

在蔚心蓝回到江城后，她以为她们最坏的结局会像对方曾经信里写的那样——天各一方，成为彼此下一代只存在于电话视频中那个遥远的“阿姨”，逢年过节寄送礼品，但从来没有碰过面。

哄孩子说，“这是妈妈学生时候最好的朋友喔。”

未想过更残酷，她被剥夺参与她未来的权利，蔚心蓝竖起标牌，令她止步于此。

好残忍，明明对所有人宽容，唯独是她得不到第二次谅解。

“Crain？”同事在喊她，“发什么呆啊，你的文件好了。”

哦，文件。纪明禾眨眨眼睛，接了前台打印完毕的文件，慢慢走回座位。

是不是早上没吃饱呢，感觉没什么力气，她颓坐在椅子上，刚敲了一行字又去摸手机，屏幕抬起，通知栏空空荡荡。

好像一切都不顺利。

快到午休时，研发区忽然来了一群眼生的老外，明明晚上才是立项会，这时把项目成员都喊进会议室。

听完座上各位高瞻远瞩，晕头转向地明白过来，原来本区空降一位EM（技术经理），他觉得目前的小组结构有问题，而纪明禾他们组忙了整月赶出来的方案架构错误、技术风险无法把控、资源预算过高、概念老旧、权限安全不能保证。

漏斗也不至于有这么多漏洞，想砍掉就直说吧，把人拉进来一阵批斗，Tech Lead当场和他吵起来，场面一下就乱了。

纪明禾想呢，英文语境中可运用的脏话实在太有限了，来来回回就F、D、S、H几个词，骂了没一会儿动起手，把楼上的总监惊动了。

拉着人又要开短会。

三个人进办公室没两分钟，TL当场撂担子不干了，工作证拽下来丢EM脸上，她一直带的那两名前端也跟着直接走了，留其他人原地发呆。

“……”

“愣在这，都没事干了？”总监不耐烦地喊了声，又让大家重新认识EM Eric，说晚上的立项会议取消，Eric请大家吃履新便饭。

Eric不小气，定下的餐厅人均价格惊人，研发区爆发出欢迎的掌声，前月与TL通宵共事转眼翻篇。

纪明禾也鼓掌，礼节性地将两只手掌碰在一起，在一众热烈中显得有些敷衍。Eric看见她，侧身与旁人说了几句话，回办公室收拾去了。

很快，TL发来致歉邮件，嘱咐她交接工作。

EM也抄送全员，择期为所有进修的分部员工举行欢送宴。

还说什么，纪明禾点上已读，关掉邮箱，同事喊她去楼上食堂吃午饭。

路过接待处，行政说楼下有人找。

“谁啊？”都不记得这边有什么熟人。

“中国男人，”接待笑得很隐秘，“高且帅，也许是你男友？”

是吗，李凌洲日常有课，不方便在午休时间找到这边来。

哦，这时候才想起，原来中午约了柯朗吃饭，蔚心蓝不肯接受帮助，她忘记和他说取消见面了。

人都到了，下去说一声好了。

按了电梯下楼，一层大厅沙发坐着好些人，桃子、六子、大文、二猛……从前is-land的成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来齐了。

像回到初见那天，她一下都愣住，桃子上来搂着人来回看，笑眯眯的，“小禾，好久不见，是不是不认识咱们了？”

香喷喷的气息能把人熏迷糊。

“能不认识？”柯朗哼声说，“小禾贵人不忘事。”

他看向她，嘴角轻扬，“是不是？”

柯朗还和从前一样，穿做旧的牛仔夹克和直筒工装裤，颈子上挂细银项链，耳朵上沿软骨挂好几个锆石钉，流光闪闪。

“你们怎么来了啊？”胃部迅速地发烫，纪明禾一一给他们打招呼，自昨日就不曾减缓的躁动似乎稍有平静。

六子最感慨，看纪明禾这身西装，啧啧说，“上回万院遇着，小禾妹妹说在ST工作我还没实感呢，现下心服口服了。”他回答道，“乐队邀请咱们过来玩儿，刚巧都有空就聚一聚，走啊，跟咱吃饭去。”

原本只是想和柯朗说一声就上楼，但现在似乎不容拒绝。

“行。”纪明禾点头。

为着下午还得上班，他们选在附近的一家民谣餐厅就餐，都不用报自己想吃什么，柯朗把大伙儿的口味都记着呢。

说起从前的事儿，说各人如今的成就和归处，他们大都没有从事音乐相关的工作，桃子现在是自由投资人，六子继承家业仍在北京做珠宝生意，大文算和艺术沾点边，现在是一名电影剪辑师，二猛是专职奶爸，今年九月孩子终于摇上幼儿园了才有空出游。

“你也不问问咱们木可啊。”他们笑。

“用得着问么，”纪明禾睨他，“见天儿上微博就有人扒他行踪。”

一群人笑得不行，但也有边界，没提她和柯朗之前那段不太友好的阶段，就和在北航时去后街聚餐那般的。

“还少个人。”桃子说，“听说夜溪结婚了，她怎么这么想不开啊，我还得说说她。”

喝了点酒，脑袋晕晕的，反应也慢半拍，意识到桃子话中用意时，她的电话已经拨出视频邀请了。

“别。”纪明禾倾身过去，快速点下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圈，“国内现在凌晨。”

“哎呀，”桃子吓一跳，“你不说我都忘了！看这事弄的，下次还好好和她说吧，之前加了好友就没怎么聊，夜溪太忙了，看她朋友圈，一天多少事儿啊，又是结婚又是做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