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心蓝成长于高知家庭。
在同龄人父母大部分没有读过大学的这个年代,蔚家所有叫得出口的亲戚都是名校毕业。
拥有知识,获得尊重,他们每个周六在点着蜡烛塔的长条桌上共进晚餐,互相称职位。
因此,她一度具备某种神奇的嗅觉,能够在见面时预判这类人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会是恳求,或者命令。
——正如此刻,她神色严肃进入接待室,立即发现端倪。
他们太客气了。
在这人满为患的室内,被尊敬、崇拜、紧张、谄媚等一万种目光缠绕住的那两个人,在见到她入场时压手让现场安静。
所有人对她行注目礼。
夹带着轻蔑,更多是艳羡,甚至暗含恨意和排斥的,看待关系户的态度。
“是小蔚吧。”他们招手让她过去,像对待自家晚辈一样,倾注完全不可思议的青睐。
情势轻易倒转,谢、王两人替为开口,说起她种种成就,其中不乏夸大的成分,又说是如何如何看重她。
一瞬成为电视台的明日之星。
可是进入室内之前的热忱已经沉寂,她压下惊慌,转入了一种无知无觉的工作模式。
对每个人微笑,妙语连珠不动声色讨好,然后推辞掉这次的特别邀约。
两位客人看惯风云,面色不变只说让她好好考虑,其他人即使震惊于她的不知好歹也不敢当面呵斥。
“我会好好考虑,”她没办法忍过一秒钟了,自以为礼貌周全地站起来,“抱歉,我有点事必须得现在去打个电话。”
“蔚心蓝!”两位台长瞪着她。
“没事没事,”客人宽宏大量地拉偏架,“有事儿先去忙,不急着下决定再好好想想,可以吗?”
“是啊,我们也不是特意为这事来的,走司同志那一趟,来这是顺便的事,小蔚你别有压力。”
蔚心蓝推开门。
高跟鞋跺在地板上,一声声又快又密,像从前某次演出桃子那令人心惊的前奏鼓点,她捏住手机,连对面有人打招呼也没有发觉。
眼神发直走出这栋建筑,落身在风声极嚣的花园中,寒意如刀切过她未着保护的身体,一丝一缕往毛衣缝隙里面钻。
整个人冻得不停发抖。
“喂?”阔别数月,她听见她的声音,“心蓝?”
风像停了,耳边只剩她的余音。
熟悉而温和的语调,她喊她的名字,在被暴力切断联络的第不知道多少天,纪明禾一直原谅她,想念她,不予余力地帮助她。
“你去找柯朗了,是吗?”蔚心蓝听见自己的声音,与此刻心跳完全找到的波澜不惊。
“……”
沉默是否代表承认,总之纪明禾一下就不说话了。
而她,在这个事实面前丧尽理智,丧尽温情,“你去求他了,为了我这点破事你又去求他?!”
“没有求,”纪明禾只好说,“只是打了个电话。”
在北航那几年,与柯朗的相处只多不少,他是什么样的人蔚心蓝会不了解?
对朋友还行,对前女友未必能好心,只瞧纪明禾与李衍景和好的那段时间他傲成什么样就可以想见这次通话中纪明禾受他多少冷言冷语。
“只是打个电话?”蔚心蓝冷笑,“只是打个电话他就为前女友朋友的事走关系、说好话了,我不知道柯朗还是个活雷锋呢。”
纪明禾真的很不会读气氛,到了这个份上,她还以为她在开玩笑,愉悦地一抿唇,笑意飞上眉梢,“他人不坏,本来也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程度啊,我们约了饭,过几天看看见一面。”
“见一面,然后呢?”蔚心蓝都不用想,“你要和他睡吗?”
“……不会。”纪明禾默了下,“我和他都过去了。”
而且她现在有李凌洲。
“过去了,你也知道过去了,过去了他为什么帮你,你给他什么好处他一定要帮你?还帮得这样积极,这样迅速,这样及时!”
纪明禾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键词,“还来得及吗,你的报道——”
“我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啊?!”很少听见纪明禾这样惊诧的语调,一种山崩地裂的自我怀疑。
“不想你欠柯朗的人情,不想柯朗再打扰你的感情。”
不想让悲剧重演,不需要纪明禾再为她付出。
“不会。”纪明禾申辩,“柯朗说吃个饭,其实因为他跟的演唱会在这边,我们离得近所以——”
“别扯这些,你还不了解柯朗?当初明知道你有男友,不一样说什么‘当妹妹’‘不会办公室恋情’居心叵测步步为营接近你吗?他说吃饭就吃饭,哦,到了地儿,要是他说不和他睡就不帮我办事呢,你和他睡吗?”
“……”
就凭借这三秒钟的犹豫,蔚心蓝确定自己没有做错,“你去和柯朗说,这个报道我不要,你也不要和他去吃饭,不要和他见面,不要和他来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