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墙壁被声乐震得嗡嗡颤抖,高分贝的噪音伴随低音炮,他在尘嚣中微微勾唇,喊她的名字,“心蓝,伸手。”
蔚心蓝捧起双手,接住了他送过来的东西。
是两串冰冷的钥匙。
“给你的礼物,”陈介然说,“新年快乐,心蓝。”
这是沿江路小区的房门钥匙。陈介然要走了,他什么都不想带走,轻装上阵,去一个他也没有确切答案的未来。
“没那么文艺。”陈介然笑得前俯后仰,他用手指勾了下其中一把钥匙,说道,“这是602的备用钥匙,你先保管着吧。潇潇这次去南城治疗,应该把纪姨的积蓄用得差不多了,房租我不再收了,让她们继续住下去。这样的话,等纪姨回去工作,再加上她们转租杂物间的钱,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
另外一串则是502,“送给你用。”
蔚家人送的,是应该送还蔚家人,但他在这儿辛苦扮演好儿子的费用谁来结算,最后决定送给蔚心蓝,好歹他们是有过共同秘密的好友。
“你才不是我的好友,”蔚心蓝不理解,“我要房子干嘛?”
就算有房子,她也不能真搬过去住吧?
“明面上我会把它交给中介出售,以后无论是你爷爷,或者柳主任都不会再来沿江路了。” 陈介然说,“刚才不是还抱怨说照片给了你也没地方放么,就放这儿吧,所有你觉得无处安放的秘密——你和纪明禾的信,你想买的匿名电话卡,或者是照片、日漫杂志?”
所有不能被理解的心事都不用再飘零在外了。
蔚心蓝紧紧地捏住钥匙,很轻地开口,“陈介然,你还记得报道那天么?”
“嗯?”
“妈妈临时有事,拜托你来接我去学校。”
“怎么了呢?”
“你在我家楼下抽烟——”迟来的愧疚涌上来,口鼻淹没在无止境的盐水,她一眨眼睛,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手心,“我喊妈妈去窗子旁边……”
凭什么这样的人可以成为楷模,凭什么他的出格都遮挡在茂密的灌丛后边。
但当他的一切——卑劣也好,误解也好——公之于众,她却不如想象中的畅快。
陈介然还以为什么大事,他哼哼地笑了声,“这不是没逮着我么,你别扭什么?”
窗子拉开的一瞬间他就把烟掐灭了,孩子这点小心机在他眼里和玩儿似的。
“你知道?”蔚心蓝倏地抬眸。
陈介然不置可否,“我小时候也像你这样。”
她不能想象他的小时候。
自陈介然出现的那天开始,她只是被迫多了一个被斥责的理由。
带着完美标签出现的小叔叔,除了身世无可诟病的榜样。
“我从来没送过你礼物。”她看着钥匙,“你还会回来么?”
“怎么好像生离死别了呢,”陈介然笑得不行,往她脑袋上按了下,“我当然回来,等你考完试好么?我请你,还有明禾一起吃饭。”
他谋划的更多,现在蔚心蓝只有十六岁,就算要把房子过户过去,得她的直系监护人签名才行。
只能等高考结束,再回来办这件事。
“你说的?”蔚心蓝总是觉得他在敷衍。
“应该吧,”虽然他答应的事情好像没有哪件失约的,但是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也可能我真的找了份请不上假的工作?”
说起来好像很惨,但要生活下去,总是免不了勉强自己做一些不喜欢的工作吧。
只说在学校时,毕设是按着导师的意见和喜好改动。
展览在美术馆,被赋予深刻的现代意义。
一副不太像他的作品。
“……那你不如留下来。”
陈介然笑,“为不喜欢的人工作,大不了就辞职,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害人害己的。”
没有唐家,也会有王家张家,只要在这小城中,只要他陷在你来我往的关系网中,迟早因为厌倦而妥协,然后沉沦。
“和谁结婚都是一样。”蔚心蓝诚实得像个过来人。
但他总有可解之法。
“你确定?”
“嗯。”
陈介然喉间挤出一丝恶劣的嗤笑,“是么,那哪一天,柳主任让你和纪明禾的前男友相亲,你也能——”
“陈介然!”像是焦油与香精同时鼻腔里冲,蔚心蓝头皮发麻,胃酸翻涌,喉咙里“嗬嗬”地响动着,她想控制,但实在无能为力,“哇”一声哕出来,挂了陈介然一身。
“……”是说错话了,但也不必要得到这样的惩罚吧。
衣摆上堪称五彩缤纷的呕吐物还在往下坠,但陈介然不敢在暴怒的侄女面前轻举妄动,举起双手,退后一步,示意和好。
“……”蔚心蓝没那么好哄,她一手捂住虚弱的胃部,指向走廊尽头,微笑,“从那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