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她说,纪淑芳在门口也已经听到了,实际上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纪明禾在这个家中的待遇。
吴翠春大喊,“那是留给你爸爸吃的,明儿纪明禾又不上学,你爸爸可是辛苦一整天了,不吃饱啷个得了?”
纪淑芳没听着似的,包撂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洗手。
哗啦啦的水流下来,她压了一泵洗涤剂,反复地搓弄指间粘黏的灰尘,差不多时候停住,从橱上另取新碗,刮着电饭煲的边缘盛出满满一碗米饭。
纪明禾刚开口说了个“姑”字。
纪淑芳把碗“咚”一下拍到桌上,声音陡然扬高,“吃!想咋吃咋吃。”
纪明禾听话接过。
冯潇潇还看不懂,笑眯眯的,“妈,我还泡着吃。”
“诶!”吴翠春就不明白了,高声说,“你傲啥子你在?安?席上还有老人在,你拍桌子是要教训辣个?”她瞥冯毅,“你也不管管你婆娘,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懂不到。”
“管我?”纪淑芳笑了声,“他都管不到他个人。”
冯毅停了筷子,不耐烦似的,“差不多得了。”
吴翠春不懂他们的哑迷,只看两人气氛不佳,酣战更甚,“规矩就是该教,房本上写的哪个的名字,安?姓纪的倒把这里当个人的窝了,啥子猫儿狗儿都往屋头带,我说,而今的年轻人对些猫儿比对他妈老汉都亲,又是进口猫粮,又是啥子定时喂养机,我们那个时候,剩菜剩饭斗够,一样生龙活虎捉耗儿。”
纪淑芳说,“所以说你不懂,别个养猫不为捉耗儿。”
“猫不捉耗儿,还养来爪子喃?”
纪淑芳放弃和吴翠春讨论这些,坐下一看,纪明禾正把米饭往之前的空碗里扒,一个肉丸子被埋在饭里,到两个碗差不多满的时候,便将它推到她面前。
“妈妈吃饭。”冯潇潇笑着替纪明禾开口。
餐厅顶上的灯泡连闪了几下,就是这时候,纪淑芳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冯毅愣了下,迟疑举箸,也分一个肉丸子过去。
吴翠春心想呢,这母女两个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矫情,不是都吃上饭了么,也没饿着谁,摆这可怜兮兮的模样,好像谁欺负着两个姓纪的。
纪淑芳微哂,没领这点微不足道的好意,把丸子接力到冯潇潇碗里,然后抬眸,“冯毅,刚妈问房本写的是谁的名字,你怎么不说话?”
“……”冯毅立即打断她,“莫发疯了,你还嫌不够乱?孩子都在。”
一种不好的预感自吴翠春心里油然而生,视线在纪淑芳禾冯毅之间打了两转,她猛地站起来,“冯毅!你莫说勒个房子你转给姓纪的了!你啷个愣糊涂啊!”
她转向纪淑芳,嗓音尖锐如同毒刺,“你好大的本事,忽悠我儿做出这种事儿来,你要不要脸,都夫妻两个了,写哪个的名字不一样迈?啊?”
纪淑芳笑,“一样迈?刚妈不是说房本上没写我的名字,猫儿狗儿不好带回家的嘛?”
吴翠春气得抚住胸口,手指颤颤巍巍指了纪淑芳,向冯毅确认,“你真转给她了?!”
冯毅否认,“没有。”
吴翠春不信,骂出一句十分不堪的俗语,“你为女子昏了头了!让我看,现在就把房本给我看!”
纪淑芳还在拱火,“妈想看你就给她看嘛。”
冯毅撑住桌面倏然站起,“有意思迈纪淑芳?”
年纪上去,一旦落泪,痕迹便留在了脸上代表天真散去的一条条横纹里。
三十五岁,纪淑芳才不过三十五岁。
吴翠春急得要命,一头就往主卧里冲。所有人停在原地,没有任何人去阻止她,床头的柜子,衣橱的隔屉,连带着床底下的收纳箱……
毕业证,电工证,体检表,劳动合同,空戒指盒,指甲剪,记事本,结婚证,一堆乱七八糟的邮票……吴翠春一边翻一边骂,“还在集邮!还在集邮!花钱买勒些东西可以当饭吃啊纪淑芳?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忽然手下一顿,她从床垫下面抽出两本绿色的证书。
离婚两个字像烫火往眼睛里浇,吴翠春手脚发软,“咚”一下坐到了地上,“你们……”
纪淑芳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海面传来,“你儿赌性难改,已经把这个房子都输给别个了,吴翠春,不瞒你说,今儿我回来就是收拾东西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猫儿狗儿我都要带走。”
吴翠春大喊,“潇潇是姓冯的,你不可能带走!”
纪淑芳笑,“去法院告我撒,你儿分钱没得,告得过你就告,告不过记得给律师费,莫到处欠钱,别个撵你屁股。”
餐厅顶灯急促地闪烁几下,最终彻底寿终正寝。眼前剩下沉默的黑暗,纪明禾揽住不明所以的冯潇潇,再眺向窗外。
月光从团云的缝隙中漏出来,温柔洒向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