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浪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今年的冬天一般，转瞬即逝。市井百姓最是健忘，没过几日，街头的说书先生就又讲起了才子佳人的故事，街上的行人像潮水一样流过，每个人重新为自己的生活奔波忙碌着，不再关心那些大人物之间的纷争。

但在江星辞的心中，有些东西还没有放下。它只是被藏在了暗处，像一只被囚禁起来的困兽，总会在人最放松的时候突然奋起反扑，咬下一块血肉。

谢清寒的事情虽然告一段落了，但是他最近的日子却过得并不安生。最近几日，他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

那感觉来得毫无预兆，有时是在长街上闲逛时，后背会忽然掠过一阵极细微的刺麻感，像有一道视线从很远的地方落在他后脊上，凉飕飕的。他回头去看时，却发现满街都是行色匆匆的人，讲价的、赶车的、牵着孩子买东西的，找不到任何可疑的面孔。

他试着反跟踪过几次，他故意走进一些偏僻的巷子里，或者突然改变路线，想引对方现身。但对方始终未露出过马脚，每次那人都只是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条藏在水底的游鱼，他只能看到水水面上的波纹，却始终抓不住鱼的去向。

直到有一次，他夜里翻墙出府想要处理一些琐事，脚刚落地，敏锐地发现墙根下一片阴影似乎动了一下。他猛地回头，只看见一颗掉光了叶子的老树，它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地上，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他谨慎地等了一会，慢慢走到那处墙根，发现树下的地里有半枚新鲜的脚印，纹路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尺寸不大，脚印也很浅，不似寻常的男子。江星辞又仔细地在周围找了找，发现没有其他的线索，回去用鞋底将地面抚平，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回了房。

此后的日子他没有再做任何试探，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依然在，但却识趣地收敛了不少。江星辞心里清楚，对方并不是放松了对他的监视，而是他们的计划快要开始了。但具体要做什么，他还不确定。

这天傍晚，王元钊又遣了人过来，说是要请他去喝酒，据说在醉仙楼新包了一个临街的雅间，这次还叫上了难得一见的段崇安。

段崇安最近一段时间在城外的军营里面忙得脚打后脑勺，根本就没时间和他们两个联系。今天难得有个机会来城里面公干，他忙里偷闲地打算和两个许久未见的小伙伴好好地聚一聚。江星辞最近正无聊着，见状也不推辞，直接跟着人就来了。

江星辞到的时候，酒菜早已经布好了。段崇安此时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拎着一只酒杯，一条腿高高地架在窗台上，整个一副兵痞做派。段崇安则是坐在他对面的圆凳上，坐姿随意却又不失端正，面前一杯酒只抿了半口，见江星辞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你可算来了。”王元钊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快坐吧，崇安念叨你许久了。今晚不醉不归。”

江星辞笑着走过去坐下，自己倒了酒，自罚三杯，先干为敬。三个人东拉西扯地喝了起来，酒过三巡，话题已经从京城哪家的花魁最近涨了缠头，一路不知不觉聊到了朝堂风向，最后落在了边关的局势上。

“这北边今年冬季雪大，草原上的草根挖不出来，牧民没得喂牲口，就会想着往咱们这来。”王元钊半睁着眼，语调有些懒洋洋地“前阵子番邦在关外徘徊了一阵子，不知怎的后来又退了。可这天儿虽然渐暖，但一时半会北边的雪化不开，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来一次大的。”

段崇安此时已经坐到了桌边，低着头，指尖在酒杯边缘无意识地划着，不说话。

江星辞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段崇安今天从头到尾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酒没喝几口不说，话也没有说过几句，坐姿虽然依旧是那副肆意豪迈的模样，但肩膀始终绷着的，从侧面看，他的脖子上有一根青筋一直在微微跳动着，他的状态很不对劲。

“崇安，”王元钊忽然喊了他一声，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似是闲聊“边关那边的消息，你比我清楚。你猜猜看，接下来到底什么情况？”

段崇安的手指停下了，慢慢把酒杯放到桌上。他沉默了一息，身子微微坐正，声音很低很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现在情况不算好，关外的探子回报，番邦这次的规模不小，有大帐在迁徙，里面还有重甲骑兵的迹象。如果他们向着边关迁徙，这仗就免不了。”

“那就打。”王元钊嗤了一声，“老子虽然上不了战场，但是钱管够。”

话虽如此，江星辞发现王元钊在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搓了一下酒杯的底部。这是他紧张时惯用的小动作。江星辞和他谈了这么久的合作，早就摸透了他的这个小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