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燃轻轻拉了拉钟奕,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然后对姥姥说,“姥姥,我们明白您的心意。但五十万实在太多了,我们收下也不安心,我们只收五万好吗?剩下的您留着养老,您健健康康的就是我们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了。”
听完之后,姥姥眉头稍稍舒展,只是仍然念叨,“买房、装修、养孩子,哪个不是大事?结了婚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姥姥是过来人,心里最清楚了。”
姥姥想多给,隋燃和钟奕要少收,讨价还价半天,最终定下了十万块钱。
钟奕这回不得不告诉姥姥卡号了。
转完钱后他们一起在老家的街上散步回家,本来要走常走的那条路,但路口处却因路面维修被围了起来,只能绕路回去。
隋欣这回不要隋燃和钟奕牵了,她正高高兴兴地牵着姥姥的手和姥姥说话。
隋欣只回过一次隋燃和钟奕的老家,这时再来,仍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因为最近在学写字,更是对街边上出现的所有文字都很感兴趣。
她念了许多街边商铺牌匾上的字,大多数算是顺利,然后又念到新的,“民……”
然后隋欣就卡住了,晃着姥姥的手臂,指着牌匾问她,“太姥姥,后面两个字怎么念?”
姥姥向她手指的方向一看,告诉她,“这三个字是民政局。”
多认识了两个字的隋欣就高兴地重复,“民,政,局。”
隋燃本来没注意周围,听到她们的对话,也跟着转头去看,接着就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钟奕起初并不理解她为什么也忽然对认字起了兴趣。
隋燃说,“我想……不然我们就在这儿领吧。还挺有纪念意义的,是不是?”
她看过来的眼睛亮晶晶的,钟奕顷刻间心跳加速,握紧了她的手,“好。但我们什么都没准备,会不会有点草率?”
毕竟他们只穿了平时穿的衣服,没有相机,没带头纱和各种饰品或道具,隋燃也只化了淡妆。
隋燃笑眯眯的,“身份证和你带了就不算草率。对了,你身份证现在在身上吗?不会没在吧。”
钟奕当即从口袋里摸出了自己的身份证。
他是非常吃一堑长一智的人。他们第二次在一起那天,他因没带身份证错过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从此出门时基本身份证不离身。
隋燃一看他掏身份证时今非昔比的速度,显然也想到了当初的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嗯,成长了。”
他们向隋欣和姥姥说明这个突然做出的决定,两人都开心地表示了支持。
钟奕曾经想象过许多次,但真正和隋燃领证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这似乎是件太轻而易举的事了。
因为是临时决定,两人身上都没带任何照片。
但民政局里就摆着自助拍照机,操作也不算困难,他们穿的衣服普通却又恰好合规,拍完需要用到的照片后,接下来的流程不到十分钟就通通都结束了。
钟奕接过那个产生了法律效应的红本时仍觉得难以置信,他看着隋燃,“我们这就算结婚了吗?我和你结婚了,就这么简单?”
隋燃笑眯眯道,“是啊,就这么简单。民政局总不会出张卷子来考你,然后说只有合格了才能领证。”
钟奕说了句傻话,“不然还是考我一下吧,这么容易我心里总有点没底。”
隋燃说,“已经考过了。你在我这儿考过了。”
望着隋燃的笑颜,钟奕渐渐找回了些实感,也笑起来,“那你给我打了多少分?”
“满分,”隋燃不假思索,“比满分还要高。附加题的分也给你算上。”
“拍照啦拍照啦,”早就被托付重任、举着手机的隋欣急道,“妈妈爸爸,你们先不要聊了,我手都举酸了。”
隋燃和钟奕就开始听从隋欣的指挥,拍了一大堆合照后,一个热心的女工作人员还走过来帮他们一家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开开心心地回老家,又更加开心地上了回家的火车,隋燃还掏出了在老家小超市买的一副扑克,三个人打起了扑克。
打着打着,快要赢了的隋欣一激动猛地站了起来,下一秒,隋燃就眼睁睁看着一团红彤彤的东西从她外衣口袋里掉了出来。
“这是什么?”隋燃弯腰捡起了它,问隋欣。
隋欣肉眼可见的慌张,急着拿回它,“没什么。”
隋燃躲开她的手,解开了裹在外面的塑料袋,只见里面装的是一大叠百元大钞,粗略估计怎么也有两三万块了。
她问隋欣,“哪来的?”但问的时候心里便早有答案了。
隋欣支支吾吾,见妈妈爸爸一起盯着自己,实在瞒不下去,只好承认,“是太姥姥给的,我答应她不告诉你们的。”
“太姥姥不让告诉我们你就真的不告诉呀,”隋燃揉着眉心,觉得头疼,“而且不仅不告诉我们,你还差点把钱弄丢了。”
隋欣小声说,“不会的妈妈,我知道掉了,如果刚才你不捡,我一会儿就会偷偷捡起来的。”
隋燃头更疼了,“你主意还挺正。”
她拉过隋欣教育,钟奕则已经给姥姥打去了电话。
姥姥在那头笑呵呵的,“你们知道了?没多少钱,就当给欣欣的零花钱了。”
这一袋子钱怎么能叫没多少钱?何况六岁孩子哪里用得了两三万的零花钱,说到底还是贴补给他们的,他们已经从老家离开了,钟奕只能无奈收下。
他们傍晚时到家,休整一夜后,第二天都各有各的事要办。
隋燃第二天是晚班,两人说好了由钟奕去接隋欣放学。
钟奕老师这边的事意外地提前结束了,杨易文就喊他去学校外面一家最近挺火的甜品店。
钟奕一边跟他往外走问他,“你怎么不找张艺霏去?”
杨易文说,“她上班呢。要是好吃我给她带点回去。”
不过这话中仍有疑点,毕竟这两口子平时最爱一起琢磨去吃好吃的了,杨易文完全可以等张艺霏有时间了再和她一起去。
钟奕以怀疑的目光看他,杨易文只得承认,“是我太馋了忍不到她有时间的那天了。不仅馋我还觉得自己去丢人,叫上你大家就都去看你不看我了,你满意了吧你这个无情的人。”
这听起来就对了。
钟奕忽略杨易文最后的一连串控诉,试图让他活得自然点,“自己去没什么丢人的。你是去甜品店吃东西,又不是去女洗手间当变态。别这么封建。”
杨易文嘴角一抽,想到了钟奕身上发生的许多事、尤其是最近发生的,“我感觉是你太开放了。”
两人有些方面的观念不尽相同,但都默契地选择了求同存异,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事。
又聊了几句,钟奕忽然说,“我要告诉你件事。”
他的语气很有些严肃,杨易文不禁也跟着严肃起来,“什么事?”
结果下一秒钟奕就不知道从哪儿把结婚证掏了出来,直接打开了举到他面前,“就这件事。”
杨易文震惊道,“你俩领证了?这么快。恭喜恭喜,百年好合。”
钟奕非常满意,“谢谢。昨天的事。”然后小心翼翼重新把结婚证装了回去。
杨易文恭喜完他又觉得他着实有点抽象,吐槽道,“你怎么还随身携带上了?我就说,你今天穿的衣服怎么有个这么大的兜。”
钟奕笑着说,“因为高兴。”
杨易文看看他的神情,估计他怎么也要再高兴个十天半个月的,想了想也觉得有意思,感慨道,“过得真快,一晃三年都要过去了,你这也算是修成正果了。”
钟奕爱听这话,笑得更高兴了,“对啊。哎,我们先往右边拐一下。”
杨易文纳闷,“右拐干嘛?那店在左边呢。”
钟奕说,“我知道,欣欣幼儿园在右边不远的地方,现在她们班应该户外活动呢,我去看她一眼。”
杨易文还真没怎么去过幼儿园,想想一群小不点儿像模像样地去户外活动,还觉得挺有意思的,“行。”
钟奕对隋欣幼儿园的时间表果然了如指掌,隋欣的班级真的在户外活动。
只是今天在旁边看着的人并不是董老师,是那位男主任。
隋欣也没有像往日一样高高兴兴地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在后院玩,而是被一个陌生男人从前院抱着往外走,哭得震耳欲聋。
钟奕和杨易文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了这阵哭声。
杨易文没当回事,毕竟幼儿园里有小孩哭再正常不过了,钟奕的脸色却猛然变了,顾不上和他说话,迅速向幼儿园的大门跑去。
钟奕跑到门口就见到了这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他完全能把这个男人打倒在地,但因这个男人正抱着隋欣,颇有些投鼠忌器之感,一时不敢贸然动手。
隋欣一见到他哭得更大声了,拼命挣扎,“爸爸,救命!”
抱隋欣的男人愣了一下,低头问她,“你叫他什么?”
正在这时,杨易文也追到了幼儿园门口,“你跑什……”
钟奕看杨易文一眼,“帮我。”
杨易文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钟奕就抓住这个男人走神的机会,一拳把他打懵了。
杨易文浑身一激,一个箭步冲上去把隋欣抱了过来,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之后还把她的脑袋牢牢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难说是十几年前听到那群男生议论隋燃的时候生气,还是今天更生气,但钟奕打架的水平远非昔日可比。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许多老师和保安,但没人能成功地拦住正在扭打——不,正在打人和被打的两个人。
杨易文也吓得够呛,他完全不担心钟奕受伤,但很担心钟奕把人打出毛病自己进监/狱。
他高声阻止无果,最终还是捂着隋欣的眼睛把隋欣放回了地上,小声对她说,“欣欣,快让你爸爸停下来。”
隋欣哭着喊,“爸爸,我害怕,你抱抱我。”
隋欣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群中并不算突出,但下一秒钟奕就动作一顿,匆匆抹了抹手上的血痕,紧紧将她抱进了怀里,“别怕,欣欣,别怕,爸爸来了。”
不得不说,被他打的这个人颇有不屈不挠的精神,趁这个机会,带着流血的鼻子晃晃悠悠地要起来还手。
只是钟奕虽然背对着他哄着隋欣,站在附近的杨易文却看得分明,一着急自己上手推了这人一下。
杨易文没用多大力气,也从来没打过架。
这一下却正好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来勉强能站着的这人彻底躺地上了,把杨易文吓了一大跳,见到这人还在健康地呼吸后仍然腿软。
场面暂时稳定下来了,男主任已经吓傻了,只知道喃喃自语,“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钟奕此时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他眼里只有哭得浑身发抖的隋欣。
杨易文便拖着发软的腿暂时做了家长该做的事,隋欣一直是个活泼爱笑的孩子,此时看隋欣哭得伤心,他也觉得非常生气,“我还要问问你们幼儿园这是怎么了呢!随便什么人就能从你们园把孩子带走吗?你们到底是幼儿园还是人口贩/卖基地?”
男主任呆呆地指着地上的男人道,“他不是这孩子的爸爸吗?他们长得像,他也给我看了电子版的出生证明。”
杨易文也呆了一下,“什么?”
他下意识向地上一看,但见这人满脸鼻血,完全看不清长相,不过头发确实短得贴头皮,很像是刚出/狱的样子。
刚才被男主任支使去干活的董老师这时匆匆跑了过来,一见这场面就愣了,“这是怎么了?欣欣怎么哭成这样?欣欣爸爸,你这是……”
钟奕总是和隋燃一起来接隋欣,有时还是自己来的,董老师这声欣欣爸爸当然是对着钟奕叫的,地上的人却愤怒道,“我才是欣欣的爸爸!”
隋欣被钟奕抱着,抽抽噎噎道,“我爸爸抱着我呢,我不认识你。”
场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万幸其他孩子都在后院玩,不然恐怕现场又要混乱上几倍。
董老师熟知每个小朋友的家庭情况,立刻猜出了这是怎么回事,快气炸了肺,失去理智地怒斥主任,“隋欣妈妈送她来幼儿园的,当然只有她妈妈和她妈妈允许的人才能接走她。你弱智吧?”
男主任说,“但那就是她爸……”
董老师胸腔剧烈起伏,很想给他一嘴巴,但还是忍住了,替他收拾烂摊子才是最重要的事,对钟奕说,“欣欣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欣欣一定吓坏了,我现在联系一下欣欣妈妈……等事情处理好之后幼儿园会赔偿的。”
杨易文刚才虽然惊呆了,但仍然有点理智,这时说道,“我已经给她发消息了,她上班时不能看手机,应该得一会儿才能看到。”
董老师抖着手摸手机,“我还是给她打个电……”
沉默许久的钟奕终于开口了,他嗓子有点哑,“董老师,现在不要给她打电话。她看到消息后会过来的。”
隋燃开车时不会接电话,但如果是董老师接二连三不停地打,她很可能会在到站时选择接通。
钟奕没法想象出隋燃接完这通电话后怎么继续开车,只能等她开完一圈休息时自己发现消息。
所幸隋燃这圈车刚好接近大学城这边的终点,没过多久就给钟奕打来了电话,“怎么了?为什么杨易文让我现在来幼儿园?”
钟奕怕刺激到她,只是沉下声音,“燃燃,你真的得来一趟。”
隋燃有些慌了,“欣欣怎么了?她又生病了吗?”
钟奕连忙说,“欣欣现在没什么事。”
他怕隋燃担心,想让她听到隋欣的声音确认隋欣的安全,在隋欣耳边轻声说,“欣欣,叫你妈妈一声。”
隋欣说话时还带着点哭腔,“妈妈,我想你了,你来接我吧。”
隋燃一听心都碎了,“怎么了宝宝?妈妈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隋燃挂了电话后就联系了领导,领导从机动组调来一名司机替班,交接完毕后她便一路狂奔到了幼儿园。
钟奕正抱着隋欣站在门口等她,隋燃迫不及待把女儿接到自己怀里,见她红通通的眼睛心疼不已,“妈妈来了,妈妈来了。”
然后她一边哄隋欣一边问钟奕,“到底怎么回事?”
钟奕思忖几秒,不是很想提到“前夫”这两个字,于是伸手指了指被幼儿园保安扶到一把椅子上坐着的男人,“他要把欣欣抢走。”
隋燃从进了幼儿园注意力就全在隋欣身上,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后就愣住了。
杨易文刚才觉得看不清男人的脸,隋燃却对他印象深刻,立刻就看出了这个脸上又是尘土又是血迹的人是谁,冷笑一声,“呦,出来了?还挺有精神头的。”
她不愿让幼儿园的人知道隋欣有个进过监/狱的生理学父亲,是以没有直接说出/狱,但这话中的嘲讽意味显而易见。
男人见了隋燃显然理亏,被刺了一句,只是默不作声。
董老师在这时走了过来,她急着向隋燃解释,隋燃却摆了摆手,“我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董老师,这事不像是你做的,是谁让他带走欣欣的?”
董老师懒得再叫主任,伸手一指男主任,“他,他那时候叫我去搬东西。欣欣妈妈,我还是得和您道歉,欣欣是我们班的孩子,我们班孩子户外活动时我应该一直看着的。把欣欣吓成这样,这是我的失职,真的很抱歉。”
董老师说完就要鞠躬,隋燃拦住她,“好,我知道了,这不关您的事。幼儿园责任的事我们一会再谈,我要先处理一下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