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说话呢。”他委委屈屈地开口，音调转了十八个弯想吸引眼前人的注意力，“昨晚睡哪了呀？”

陆征动作一顿，实话实说：“卧室沙发上。”

也不解释为什么，想来想去无非是不好意思这类理由。

苏尽童：“睡得能舒服嘛，那么小一个地方挤不下我们两个人的呀，如果真的要睡那里的话我们两个只能抱得紧紧的，不然半夜我会掉下去的。你会嫌我睡姿不好把我踢下去吗？不要吧那样我会很伤心的……”

眼看苏尽童淡淡地说出越来越离谱的像是控诉的假设，陆征只能弯下腰，平视苏尽童的眼睛。他比苏尽童高了差不多小半个头，厨房顶的灯光都被他打下来的阴影掩盖。

他轻抚上苏尽童的耳垂，喋喋不休的话戛然而止。亲吻这种更亲密的动作他们都能毫无芥蒂地尝试深入，苏尽童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因为这样一个不经意的行为而偃旗息鼓。

可是这个动作分明是具有侵略性的，哪怕陆征掩饰得很好，逐渐加重的力道让他勉强仔细去听陆征说的话，不知是不是错觉居然觉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无奈。

“我睡眠不好。”陆征说，“睡不着会心烦，我习惯了，偶尔很晚的作息和浅层的睡眠不会影响我第二天的事情。但是哥哥，你不一样。”他叹息道，“你最近很疲惫，你有感觉到吗？”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手随意地抚过苏尽童的发顶，也不看面前人不断颤抖的睫毛，专心进行收尾工作。油溅起的滋啦声盖过了两人衣服摩擦的声音，除此之外的动静陡然安静下来。

以至于苏尽童突然开的口显得有些突兀：“如果你说你不还不习惯的话，我可能会反思自己是不是太操之过急了。”

“对于你的顾虑，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并不介意。相反，我很高兴你愿意跟我说这些。”他轻声说，“我只是不是很想浪费和你待在一起的时间，毕竟去了北市后，再和你见面就有些困难了。”

陆征刚抛之脑后的“苏尽童即将离开”这个事实又像山谷里的回声一样不断侵入脑海，刺着他的神经，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指不定哪天就会让他分崩离析。

他曾经一遍又一遍地翻看从北市到南城的车票，一千七百多公里的数字早已铭记在心，动则铺天盖地，一时在他心里埋下了渴求和期盼的种子。

他离开的动静是静悄悄的，在一个同往常毫无区别的寂静夜里，在外人眼里令人艳羡的别墅不如说是一座空荡荡的亡灵塔，没有热闹，没有交流，住在里面的人如果一个个行尸走肉，当家的两位已经三个月没踏足这栋房子。

他没带走陆家的一分钱，挑了一个管家召集开会的时间，二十几个小时的火车乌烟瘴气，各种呛鼻的烟味和卤制品在空气里发酵的味道混在一起，他在车厢里被熏得喘不过气来，睡不着也沉不下心，看着窗外铁轨不断延伸，直到绵延不断的山峦闯进眼底，火车钻过一个又一个黑漆漆的隧道，他在反光的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疲惫的面孔，才有了一种灵魂落地的实感。

那种实感是在下车后确信的，此时尚不相识的他们有一瞬间擦肩而过，那张让他一次又一次不断投去目光的面孔还是青涩的，脚步也是更轻盈的，外套带起的清风比任何时候都要新鲜甜蜜，瞳孔反射出的阳光也是更加明媚。

陆征没想过他们会再一次见面，只第二面，得知他们竟如此相近时，心思便干柴烈火不断蔓延。明明最开始还是容易满足的，只企盼能多看几眼，多一些如同那天阳光下的瞬间，现在怎么又贪婪起来了，一瞬间不够，一天不够，想让他时时刻刻在自己的视野里，想把他包围起来，浑身上下打满自己的标记，让标记成为隐形的枷锁，在两人之间拉起红绳，告诉这个被圈住的人说“记得回家”。

于是这一千七百多公里再度变成他的朝思夜想，让他画地为牢。

陆征想，怎么就偏偏是北市呢。

想了想，他又开始苦涩地庆幸，还好是北市啊。

晚上靠在床边，苏尽童盯着他混着水把安眠药吃下去，他又把人扯过来吹头发。

苏尽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混着吹风机嗡嗡的响声，陆征的声音都不大真切：“哥哥，我不想你走。”

不生气了，又开始撒娇了，苏尽童撩了一把垂在额头前湿漉漉的头发，也说：“我也舍不得你。”

“不过你还要在南城乖乖等我回来的，对吗？你答应过我的。”

没听见陆征的回答，他又自言自语般说：“用不了多久的，很快的。”

其实他也不确信这个很快是多久，是几个月，是一年，甚而至于几年？期间两个人能见几面？一面能见多久？不过他很快把心底的茫然压下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徘徊也逃不过同样的结局。

不想再继续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他玩笑似的拍了拍一侧陆征的大腿：“诶，你是不是偷偷掉小珍珠了，今晚的菜怎么有点咸咸的啊。”

“我不知道。”陆征沉着气说。

沉默了一会儿，苏尽童突然感觉自己发顶被重重一摸，略微吃痛。他狐疑地抬起头，陆征的视线重重压下来，有一种要被看光的错觉。

陆征反倒笑笑，只是笑不达眼底：“哥哥，下次吵架我哭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