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愈点了点头。沈听溪转身朝剧组的车走去，小圆跟在她旁边，两只手拖着那只大箱子。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姜愈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手，幅度很小，然后上了车。车门关上之后，透过车窗能看见姜愈站在原地，直到车子启动、拐弯、驶出那条街，那个位置才被路边的建筑遮住。

车上的位置是随机安排的，沈听溪和小圆坐在一起。小圆把双肩包放在膝盖上，翻出手机开始看行程表，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地记时间节点。沈听溪靠在座椅上，窗外的景色从市区的高楼渐渐变成城郊的立交桥和绿化带，再变成高速路两侧的田野和村庄。她把那只布袋从座位旁边拿上来，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的旧笔记本，封皮边角卷起的那一部分被她用透明胶带贴了一道，是出发前那晚她自己贴的。她把拉链拉好，把布袋放回座位下面。

到了拍摄地已经是下午了。剧组包下了一家旧宾馆的三层，位置在市郊，周围没什么建筑，最近的便利店要走十五分钟。沈听溪和小圆分到一间双人间，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一片灰扑扑的厂房和更远处模糊的山脊线。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姜愈发了一条消息：“到了。住的地方朝北，能看见山。”姜愈的回复来得比平时慢一些，只有一行字：“拍一张窗外的照片。”沈听溪站起来走到窗边拍了一张，灰蒙蒙的天、铁皮屋顶的厂房和远处那条浅灰色的山脊线，发过去。姜愈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当天晚上剧组开了第一次全体会，张导把接下来四个月的拍摄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每天的日程排得很满，前两周就要把实验室的主要戏份拍完。沈听溪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时间点，散会之后回到房间，把那张写满日程的纸折好放进布袋里，和旧笔记本放在一起。小圆已经躺在床上翻手机了，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姐，明天第一场戏就是实验室的。你紧张吗？”沈听溪在床边坐下来，把布袋的拉链拉好放在床头柜上：“不紧张。”小圆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翻了个身继续看手机。

沈听溪关掉床头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发出很轻的晃动声。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摸到一块很小的硬片，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那枚旧钥匙，齿痕已经磨得很浅了，金属表面被她临走前在灯下擦过一遍，没有那么暗了。她把钥匙攥在手里，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山脊线的轮廓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极淡的深灰色。她闭上眼睛，手心里的钥匙被捂得温热起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实验室里，面前放着一台旧的光学仪器，和大学时用过的那台一模一样。仪器上的旋钮有些松了，转起来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她在梦里调了很长时间，数据一直不对，但这次她没有站起来走掉，而是把眼睛贴在目镜上继续调，直到画面里出现了一条清晰的干涉条纹。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有眼泪，但不是难过的，她认得那种感觉，是做实验的时候数据终于对上那一刻的类似触感。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窗外的天还没有全亮，山脊线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清楚了一些。她给姜愈发了一条消息：“早。今天第一场。”

姜愈的回复在半分钟后弹出来：“早。拍了发我。”

沈听溪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起来穿衣服。布袋里那本旧笔记本的封皮在晨光里泛着浅灰色的光，她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开第一页，那行“薛定谔方程今天没听懂”的字迹还在，下面那行“后来懂了”被姜愈补上去的铅笔字盖住了一半，两行字叠在一起，像一条路的起点和终点被压在了同一张纸面上。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布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