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清晨的光比城里亮得早，五点多钟窗帘缝隙里就漏进来一层灰白色的天光，海面反射的光被放大之后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成一种泛着潮意的浅灰蓝。陆清和先醒了，她没有立刻起来，侧躺着看窗帘缝隙里那条越来越亮的光带，听着外面海浪拍岸的声音比夜里小了一些，潮水应该已经退了大半。枕头下面的纽扣被她翻身时压了一下，隔着枕套能感觉到那枚圆形的薄片贴在布料下面的轮廓，像一个很小的、还没被收起来的句号。

周小满在她隔壁那张床上翻了个身，被子发出很轻的窸窣声。陆清和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海面是深灰色的，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渔船的灯已经熄了，码头方向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出一排低矮的建筑和几根歪斜的桅杆。她把窗帘拉开更多一些，让光照进来，然后转身去洗漱。

周小满在她洗漱的时候也醒了，坐在床边揉了揉眼睛，看见陆清和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窗前，没有赖床，直接起来换了衣服。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收拾好东西下楼，在旅馆旁边的一家早点摊坐下来。摊主是个中年女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在铁板上煎鸡蛋和火腿。她们要了两份三明治和两杯豆浆，坐在摊子旁边的塑料桌前吃。海风从街口灌过来，把摊位上挂的塑料菜单吹得翻来翻去，摊主用一块石头压住菜单的底角，继续翻动铁板上的鸡蛋。

陆清和吃到一半的时候把口袋里那页地图掏出来，在桌面上展开看了看。地图上画着从旅馆到那个地址的路线，昨天夜里走过一遍之后，纸页上多了一道被手指反复摩挲出来的浅痕，沿着那条街从旅馆一直延伸到海边那栋旧居民楼。她把地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周小满把自己那份三明治里的火腿挑出来一片放到陆清和盘子里，陆清和看了那片火腿一眼，没有推回去，夹进三明治里一起吃了。

吃完早饭之后她们没有直接返程。陆清和沿着昨天的路线又走了一遍，这一次没有在楼下停留，而是沿着街一直走到海边的堤坝上。堤坝是水泥砌的，宽度刚好够一个人走，靠海的一侧长满了青苔，靠街的一侧有护栏，护栏上锈迹斑斑，有几处被海风侵蚀得只剩一层薄铁皮。她走到堤坝中段的时候停下来，面朝海面站着。海水正在退潮，露出一大片潮湿的沙滩，沙面上有细密的波纹，被晨光照得发亮。远处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飞，偶尔扎进水里叼起一条银白色的小鱼。

周小满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开口。海风把陆清和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任由那些发丝贴在颧骨上。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枚纽扣，把它捏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松开，让它落回口袋底部。她在堤坝上站了大约五六分钟，然后转身朝回走。周小满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步伐比来时慢了一些，但节奏依然一致。

回到车上之后陆清和把地图册从旅行袋里拿出来，翻到港口城市那一页，用一支铅笔在那条街的末端画了一个很小的点，然后把地图册合上放回袋子里。周小满发动车子，驶出那条沿海支路，拐上主路之后速度渐渐提起来。陆清和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头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远的榕树和旧居民楼，直到它们被新的建筑和绿化带遮住，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回程的高速上车不多，周小满开得比去时快了一些。两个人在服务区停了一次，陆清和去洗手间，周小满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和一包坚果。回到车上之后陆清和把坚果袋撕开，倒了一小把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地吃。周小满看了她一眼，伸手从袋子里也抓了几颗。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坚果，听着轮胎碾过路面的均匀声响，车窗外的景色从海边的灰绿色慢慢变回城郊的深绿和灰白。

中午刚过的时候车下了高速，驶入市区。街道又变回熟悉的模样，路边的梧桐树、旧书店、馄饨店、水果摊，一样一样地从车窗外面滑过去。陆清和看着那些店铺的招牌，没有觉得陌生，也没有觉得格外亲切，只是像翻一本读了很多遍的书，每一页都知道下一行是什么。周小满把车开到清满陶艺工作室的巷口，熄了火，两个人下了车。陆清和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工作室那扇小窗户，窗台上那两盆植物还在，槐树枝的新叶和那盆换过土的绿植并排放着，从楼下看过去能看见叶片在风里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