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结束后的晚饭,比平时迟了将近四十分钟。
孙阿姨早把三菜一汤摆上了桌,白林却仍占着灶台不肯出来。焯过水的牛腩倒回砂锅,番茄熬得只剩细碎的果肉;锅盖一掀,酸甜的热汽便从厨房一路飘到餐厅。
番茄牛腩终于端上桌,穹景昼先给白林盛了一勺,自己才夹起一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白老师的奖励,含金量很高。”
“牛肉买多了。”白林把补铁剂推到他水杯旁,“不吃拉倒。”
餐边柜上还搁着没来得及扔的生鲜标签,配送栏印着今天的日期。穹景昼顺手夹起来扫了一眼:“今天送来的牛肉,也能叫买多了?”
桌下挨了一脚。
“吃。”穹景昼把标签放回去,又往白林碗里夹了一块,“特别好吃,比项目名额还值钱。”
“少说废话。”
饭后,白林照常盯着穹景昼把铁剂吃下去,照常嫌小白围着餐桌打转碍事,回房前还把项目办公室的邮件从头核了一遍。
只是坐在沙发上回消息时,小白的尾巴扫过鞋边,他竟用鞋尖追着轻轻碰了两下。小白一回头,他便把脚收进沙发底下,仍板着脸划动屏幕。
夜里十一点以后,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穹景昼闭着眼,意识边缘却触到一缕不属于自己的气息。那股力量从走廊对面漫过来,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可月光不会随人的情绪一起呼吸,更不会在靠近时显出迟疑。
白天,白林尚能把那份好心情藏在冷淡的神情后;睡着以后,却少了许多防备。那缕柔白沿穹景昼灵魂的边缘试探着贴了上来。他睁开眼,尚未来得及触碰,白光先牵了他一下。
意识顺着那阵牵引下沉,空调的低鸣、床垫的承托、地板上那一道真正的月光相继远去,发动机的轰鸣骤然撞进耳膜。
再看清周围时,穹景昼已站在宴京附属医院门口。
他一手拎着那天白林给他买的一整袋零食,另一手还捏着那根水果棒棒糖。人行道边停着几辆共享单车,推着婴儿车经过的女人也正朝店铺方向避让——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摩托轰鸣从斜后方追了上来。
穹景昼才侧过脸,上臂便被人扣住,身体被带得转过半圈。摩托后视镜勾住购物袋,整只袋子被扯了出去。东西散落一地,半截断掉的提手却还套在他的腕间。
等穹景昼站稳,白林已经扣住黄毛的手腕,另一只手抵着对方的肩背,将人牢牢按在摩托车座上。那女孩还攥着白林的衣袖,急得眼圈发红。
穹景昼这次直接走到女孩身侧,轻轻拨开她的手:“别抓他。”
女孩怔怔收回手。
穹景昼站到白林身边:“这回我没帮她,之前是怕你受伤。”
白林这才彻底松开黄毛:“我没受伤。”
“嗯,你没受伤。”穹景昼没有跟他争。
白林拍平袖口的褶皱,却没就此罢休:“以后也不能和别人一起抓我,更不能帮别人。”
穹景昼看着他,笑意几乎要从唇边漏出来:“行,以后先站你这边。”
白林收回手,仍不肯抬眼看他:“而且要让别人也看得出来。”
“白神,怎么才算看得出来?”
黄毛终于从车座上直起身,揉着发疼的肩膀骂了句脏话:“关你什么事?他自己都没让你管,用得着你在这儿——”
“当然关我的事。”
白林打断他,垂在身侧的手朝穹景昼探去,却在半途停了一瞬。指尖先碰到那截仍套在腕间的断提手。白林将勒皱的塑料拨下来扔到脚边,这才重新伸手,五指扣进穹景昼指间。
白林抬起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他是我男朋友。”
女孩嘴唇动了动,黄毛也没能接上话。四周围观的人纷纷转向他们,五官像被橡皮擦过,迅速失去轮廓,整条街只剩白林那句话清楚地立在那里。
白林喉结动了一下,手指扣得更紧。大概是见穹景昼没有抽手,眼底方才那点迟疑终于散去,目光也随之定了下来:“我男朋友,凭什么不关我的事?”
掌声不知从哪里先响了一下,随后一声接一声地叠起来。那些模糊的人脸没有表情,拍手的节奏却整齐得像机械。黄毛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骂骂咧咧地扶正摩托,载着女孩离开。两人的身影很快褪去颜色,隐没在人潮里。
穹景昼垂眼看向交握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开口时仍带着笑:“我什么时候成你男朋友了?”
“刚才。”白林答得理所当然。
“谁同意的?”穹景昼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白神还能擅自决定两个人的关系?”
“我。”白林没松手,“这里我说了算。”
他向前迈了半步,另一条手臂绕到穹景昼肩后。手掌起初搭得有些高,沿着肩背往下挪了挪,才将人完整圈进怀里:“而且你本来就喜欢我。”
隔着相贴的胸膛,白林的心跳快得惊人,和方才宣布关系时的镇定全然相反。穹景昼被逗得差点笑出来:“白神,你怎么知道?”
“你看我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白林将他抱得更紧,“穹景昼,你最好只喜欢我。”
穹景昼还没来得及回应,环在他肩背上的手臂便从两人相贴处渐渐透明。他心口一紧,下意识收紧了仍与白林相扣的手,却再也握不住实体。街道、医院与散落的商品也被白雾吞没,地面随之裂开。一股力量裹着他下沉,那句“你最好只喜欢我”被远远留在上方。
等脚下有了实感,穹景昼已经站在一中的校门前,身上的休闲装也换成了旧校服。
门卫室空着,升降杆横在入口,桌上的保温杯正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汽。夏日夕阳停在教学楼外墙上,将白色墙砖染成陈旧的暖黄;操场、体育馆和那排梧桐树都安静得过分,听不见学生说话,更没有广播与下课铃。
穹景昼站在原地等了一阵,杯口的热气没有散,太阳也没有再落下半寸。
“白林?”他的声音越过空旷的校园,撞上体育馆外墙,又从教学楼方向折回来,始终得不到回应。
穹景昼越过升降杆往里走,大厅里的电子钟定格在下午六点十一分,他在那串数字前站了很久。
六月十一日,是他的生日。
一旁的宣传栏上贴着旧照片和获奖名单,大多数人的面孔与姓名都像被水洇开,唯独两个名字清晰可辨。
白林。
穹景昼。
他沿楼梯逐层往上。教室门有的敞着,有的紧闭;黑板上留着未擦净的题,值日生的抹布搭在讲台边缘,整栋楼却空无一人。
经过二楼时,窗外斜进来的夕光里悬着几粒粉笔灰。它们像连坠落都停在了半途,穹景昼从旁边走过,衣摆带动离他最近的几粒向外散了半寸;等那阵极细的气流过去,它们便回到原处,再次静止。
他在一班后门前停下。
靠窗最后一排,白林那把椅子被斜着拖开了些,桌面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辅助线只画到一半,仿佛坐在这里的人只是临时出去,随时会回来。
一小团白光伏在那本册子旁,只有核桃大小,正好落在夕阳照亮的桌角。它也像是在研究题目,周遭一切都凝固了,唯独它还在明灭。
穹景昼刚往前一步,那团光倏地亮起。它慌慌张张地从桌角滚开,躲进立起的课本后面,不小心撞歪了一支笔,转眼缩成书脊旁的一丝微光。
“跑什么?我有这么可怕?”穹景昼站在桌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