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晁寂离开后讲起。
晁寂离开后,娄樽又拉着迟番,说了许多从前的事。
桩桩件件似真似幻的往事又使得迟番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恍惚之中。
娄樽说着说着,叹了口气:“总之你能回来就好,记忆咱们可以慢慢恢复,你哥哥这几个月可急得不轻。”
“嗯。”迟番安慰道,“回到主城的这些天,我也能看出哥哥的疲惫,我也想为哥哥分担一些重担。”
“好孩子。”娄樽拍了拍他的手,“从小就懂事,你哥哥知道你这份心,肯定会很高兴。”
话说到这,娄樽不禁又想起娄怆从前的冷言冷语,那些话与现在眼前晁芃的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娄怆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娄樽希望他的心里有如晁芃一般的体贴明事理,哪怕他不说。
迟番点头,正准备应和,门口又传来了敲门声。
迟番以为是晁寂,正准备起身去开门,却蓦地被娄樽摁住了。
晁寂敲门之后通常会向屋子里喊上一声,而这几下敲门声之后却没有任何动静,显然不是晁寂。
“小芃,”娄樽心里有了猜测,“你去里屋躲着,不要出声音。”
迟番不明所以,但见娄樽的敛了神色,便也应了声走进内间。
待到迟番藏好,娄樽才慢悠悠走向门口,果不其然,临近门口时,门外传来了冷淡的男声:“父亲,您在家吗?”
是娄怆。
娄樽显然早有预料,答应了一声,随后打开了门:“你来了。”
“在休息吗?”娄怆浅浅问候了一句,随后便进了屋。
娄樽没回答他这句话。
娄怆对他的反应见怪不怪,反正他本来也只是来走个流程,不论娄樽愿不愿意原谅他。
“父亲,您今天的药吃了吗?”娄怆又问。
这次娄樽答道:“吃了。”
“那就好。”娄怆问完,照例准备收拾一下卫生。
然而他的目光在注意到桌子上的两杯茶水时,突然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的环顾了一圈,没见到其他迎客的东西被娄樽摆出来。
他现在几乎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理智抑制住了他立马开口询问的冲动。
娄怆俯身,半长发垂落在耳侧,屋内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娄樽一如既往沉默着看他收拾卫生,自那天娄怆登门求和之后,父子二人并没有明显的破冰,但娄樽也不再将娄怆拒之门外,沉默成为了父子二人之间的常态。
“父亲。”娄怆擦桌子时,伸手举起桌子上的茶杯,状似随意问道,“是有客人来了吗?”
娄樽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茶杯,心里一惊。
时间太仓促了,仓促到他根本没办法抹消掉迟番来过的所有痕迹,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娄怆注意到了异常。
而且这个稀松平常的问题,自己不回答,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没谁。”娄樽心想娄怆也不会多问下去,便准备打发了他。
“那看来是我认识的人了。”不料娄怆却没有放任娄樽糊弄自己,加重力道把杯子扔回桌面。
其实娄怆并没有把内心表现出来的想法,奈何行动一时间失了控。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连带着茶水也晃出来了一些。
“你这是干什么?”这个行为实在是太过扎眼,娄樽皱起眉头。
娄怆视若无睹:“没什么,只不过父亲还是不愿意原谅我,我觉得自己很失败罢了。”
“什么意思?”
娄怆的眉心拧出一个浅痕,那副神情显得愈发阴郁难测。
随后他开口:“您不理睬我的关心和问候,也不回答我的问题,这不是摆明了不原谅我吗?”
娄怆被这抢白噎了一下,眉头皱的更紧了:“我有哪一次把你关在门外吗?”
“您现在的反应,我情愿您还在赌气。”娄怆握紧了手里的扫把。
“那我问你。”知子莫若父,娄樽实在是看不惯他这副模样,便直接把话挑明了,“你的关心和问候,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娄怆心头一动,但他话里的疲惫感不减:“父亲,您还在怀疑我。”
“不是我还在怀疑你,只是凭对你的了解罢了。”娄樽说,“娄怆,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别怪我说话难听,放在旁人眼里看,恐怕是只会被认作虚情假意。”
“我虚情假意?”娄怆嗤笑一声。
“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娄樽懒得与他争辩,“也没什么可瞒的,那会小寂来过,东西我还没收拾罢了。”
一听见晁寂这个名字,娄怆的脸冷了下去:“我说呢,这么愿意叫旁人看待我。”
“娄怆。”娄樽说,“你又来了。”
又一次,又是这句话。
每每娄樽看到自己对晁寂的反应,都会出言喝止,哪怕现在他们父子还没有重归于好,但在维护姓晁的这件事,娄樽还是毫不犹豫。
“我怎么又来了?我表现出来了什么吗?”娄怆把扫把往凳子旁一搁,“父亲,我还是想问一遍那个问题,在您心里,我和他们相比到底谁重要?”
迟番在屋里百无聊赖的待着,屋子里的檀香味很重,摆件他也不敢动,床也不敢躺,干脆时不时在鼻子面前扇一扇,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
门的隔音性还是不错的,迟番听不太清外面的声音,但是娄樽还没有来找他,他就知道不能主动出去。
但不知怎么,外面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迟番目光微滞,似乎听到了隐隐约约的争吵声。
他再次来到门前,将耳朵贴到了门上。
外面的争吵声瞬间清晰了不少,娄樽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带着怒意。
而在听到另外一个声音的一瞬间,迟番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颤。
为什么?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在见到娄樽时心里生出的隐秘寒意,在无数个梦境里见到的模糊朦胧的轮廓,在他即将抓住真相时就消散的黑影。
“我也很想问问你,怆儿。”娄樽脸涨得通红,他的年纪显然已经不适合参与如此剧烈的争吵了,“为什么你总是对小寂和小芃这么有敌意?”
半长的发丝遮住了娄怆大半张脸,只能看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可以称得上是翳然的微笑:“为什么有敌意,那父亲,这么多年您为什么这么迫切的想要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