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尔领地的气候较为湿润,夏秋之交仍又热又闷。
罗杰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蝉鸣不歇、天光明亮的早晨。他作为助教如往常一般收集这些学生的答案,由学院的老师批阅,在完成了记录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听见窗户那里传来奇怪的动静。
木框把淡蓝色的天空框住,在淡蓝色的幕布上逐渐升起一个金色的身影。
不走寻常路的少年背后着包,右手都提满了东西,左手扒在了窗沿上,早晨的光把他金色的卷毛照得像湖面的光。
他利落地从窗户一跃而入,可惜落地没站稳,狼狈地摔倒了,引发一阵哄笑。
他脸上也不恼,第一时间竟然是去拆手里的包裹,检查打包的食物。罗杰瞧他嘴角扬得挺高,看来那吃的应该没撒。
“这么在意,有这么好吃吗?”罗杰心里吐槽道,他没见过这张脸,估计这摔倒的人应该是新来的学员。
从地上起身的人收拾好东西,环顾了下室内,竟然看向了他,随后笑着朝这边走来。
“你旁边没有人吧?”
“没有。”
他拉开椅子,自然地坐下,把刚才那包裹里的面包掰了一半递了过来。
“这家的奶酪火腿面包最好吃了,我就是排队才迟到的,我分一半给你,如果一会儿助教来统计迟到的人,就拜托你了。”
“你要我帮你做伪证?”
助教罗杰心情复杂地看着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睛。他没接那半个面包,开口问:
“你为什么要翻窗户?”
“因为迟到了,楼下在抓人,如果被逮到迟到会被当众处罚,所有人都看着那也太丢人了。”
当众吗?
真是糟糕的处境,不过罗杰觉得其实他现在摔得万众瞩目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为什么坐我旁边,还要我帮你作证?我们不认识。”
“感觉你看上去脾气很好,拜托了,就帮我证明一下。”
就在这时候,负责的老师到了门口:
“助教,来一下。”
罗杰立刻起身,亚瑟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他这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等罗杰回来,亚瑟发现自己没有接到任何惩罚通知时忍不住不停感激,吵得罗杰觉得烦,伸手去把另外半截面包拿了过来。
“两清了,别谢了。”
那人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我叫亚瑟,你叫什么?”
罗杰顿了顿:“罗恩。”
他和亚瑟在之后的交流并不算多,这人性格热情,还挺多管闲事。自从翻窗户这技能被广为人知,他还时不时给其他人带点吃的,自然深受欢迎。
他瞧着那人憨笑的样子,巧克力样的眼睛泛着光,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明明当时距离考试的时间很少了,他一点也不紧张。
罗杰觉得,对亚瑟这样的小少爷来说,未来的选择多得数不清,自然无比松弛,上着费用高昂的学习班,不想想日益临近的测试,倒是每天都在纠结吃什么。每到中午他就会冥思苦想,罗杰觉得除非考试内容是美食品鉴,否则亚瑟绝无通过的可能。
但这家伙竟然没有全然放弃自己,还会时不时来问问自己一些题目,每次问完都会给他带食物,倒是帮他节省了饭钱,也托这没脑子小少爷的福,在考前的那段时间他的伙食出奇地丰盛。
在临近测试的时候,有人突然联系他,愿不愿意当代考员。那价格确实让人心动,可以立刻解燃眉之急,有了那笔钱艾德应该就能得到最好的治疗了,但他当时的成绩,考上可以说是十拿九稳,只要考上就能申请补贴金,还可以预支薪水。
是为了解燃眉之急被一次买断,还是赌一局去触及那改变人生的机会。他觉得犹豫,去问了卧床的艾德。
“前一条路见不得光,你绝对不能去。”
艾德握着他的手,帮他下定了选择后者的决心,这就是他堵上一切的决定了。
但他输的一败涂地,在查询到那糟糕至极的分数时,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那场噩梦永远也不会醒了。
他攒下的钱都去交报名费给艾德买药了,助教的临时工作因为这次糟糕的成绩失去资格,他又开始为了生活奔波。原本靠着漂亮的字迹还可以找到抄写员的工作,但不知为何,那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愿意聘用他。
他最后在一家餐厅以及报社找到了零碎的工作,薪水微薄,只能维持生计,艾德的病也需要钱,他实在攒不下报名的费用,也没有多余的学习时间,他身体本就不算健康,在过度劳累中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未来。
眼睛一睁开就有无数的事情等待他去完成,疲于奔命地完成没有奖励,只是为了维持这个无休止的名为活着的循环游戏。
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甚至让他引以为傲的记忆力都发生了衰退,甚至连菜品都记混了好几次。
每次遭到责骂时,低头说对不起时,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对不起什么。
餐厅开餐时间虽然在十点钟,但运转却是在清晨六点多就开始了,每个清晨他从狭小的住所跑来,气喘吁吁地瞧着透明玻璃外的世界,只觉得窒息。
在这样的日子里,他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察觉痛苦,那场考试像是被他扔在了心底的废弃之处,没什么好遗憾的,也许他的日子就是这样。
不要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不对自己有期待,就不会痛苦了。
麻木是一剂解药,让他那段本该痛苦至极的时光五感尽失,哪怕是回忆起来也是朦朦胧胧、索然无味的。
他沉浸在那灰色中,度过了一整个冬天,直到早春。
那天他如常工作,布置着场地,据说是第二天有个家庭聚会,像是一家人为了庆祝孩子成为了魔法师,今天恰好又是那人的生日。这次的布置比较简洁,雇主没有太多的要求,他把花束插好的时候,总觉得难以想象,他不记得自己生日在什么时候。
他带了些干净的食物回去,艾德最近的状态比过去好了很多,突然又有了精神,或许吃一些营养的东西能让他扛的更久一些。
“艾德,今天有牛骨。”
他一进门就宣布了这个好消息,但是艾德今天没用那卡痰样的声音回应他。
“艾德?今天这么早睡了?”
他提着包裹走到窗前,手里的东西落到了地上,罗杰僵硬在了原地,艾德僵硬在了几小时前。
等罗杰回过神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坐在了地上,然后才蹒跚着去柜子那边,颤抖着拿出钥匙打开,从里面拿出剩下的钱。
从天黑到天明他一整晚没有合眼。
在晨光洒下来的时候,收养他的艾德,那个变得有些干瘪的老头躺在了泥土里。
他的时间停止了,但罗杰的时间仍在流动,他要去工作了。
关于那天的记忆过于模糊,他只记得自己跑前跑后,忙个不停,耳边的声音模模糊糊,眼前像是只有灰色。
心底的东西翻了起来,他开始忍不住想,是不是其实他当时该拿那笔黑心钱的,反正他的未来也就这样了,拿了的话,艾德说不定不用死。
他咬着牙,把那叠精致的菜肴放在了桌上,手酸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