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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朝堂之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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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室殿。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从北境传来的血腥气。就在三日前,匈奴左贤王部三路入塞,劫掠云中、雁门、上郡三郡,边民死伤数千,牲畜财物被掳无数。

景帝坐在御座上,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他今年四十五岁,鬓角已见霜白,眼下的青黑是连日失眠的痕迹。案上摊着三份急报,每一份都沾着边关的风沙和血。

“陛下!”周亚夫出列,声如洪钟,“匈奴屡犯边境,若再不反击,恐失天下人心!臣请率北军五校出塞,痛击胡虏!”

他今年五十有三,须发已白,但腰背挺直如松,说话时拳头攥得咯咯响,仿佛随时要拔剑出鞘。

窦婴立刻反驳:“周太尉此言差矣!匈奴游牧为生,劫掠乃其本性。我朝若大军出征,粮草转运耗费巨万,且塞外苦寒,胜负难料。而且诸侯们虎视眈眈。不如增筑边墙,严守关隘,方为上策!”

他手持玉笏,引经据典,句句不离《老子》“以正治国,以奇用兵”。

“筑墙能筑几千里?”周亚夫冷笑,“匈奴绕道而来,墙有何用?”

“出塞能追几千里?”窦婴寸步不让,“匈奴退入漠北,大军如何补给?”

两人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主战派以周亚夫为首,多为武将,个个摩拳擦掌;主和派以窦婴为首,多为文臣,人人引经据典。朝堂几乎成了菜市,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

景帝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敲了三下,停住,又敲三下。这是他的习惯,心烦意乱时便会如此。

刘彻坐在景帝下首的太子位上,今年九岁,按理不该参与朝议,但景帝特许他旁听。

他注意到,父皇的手指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

争执持续了半个时辰,景帝忽然开口:“太子以为如何?”

声音从御座传来,不重,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

刘彻抬头,见父皇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是他立为太子后,第一次在朝堂上被当众问策。

刘彻手心冒汗。

他想起高祖被围白登的屈辱,想起冒顿单于的嚣张,想起这七十年来匈奴年年犯边的耻辱。

他起身,行礼,声音尽量稳:“儿臣以为,周太尉与窦太常所言皆有道理。然”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匈奴屡犯边境,若一味忍让,恐其气焰愈炽。儿臣读史,见冒顿单于围高祖于白登,是何等嚣张!今我大汉立国七十余年,国力已非昔日可比。儿臣以为,当择良将,练精兵,备足粮草,伺机而击。不求毕其功于一役,但求打出声威,使其不敢轻犯。”

话音落地,朝堂静了一瞬。

周亚夫眼睛一亮但只是一瞬,随即那亮光就被别的情绪盖住了。

窦婴眉头紧皱,其余朝臣面面相觑。这话说得巧妙。不主战,也不主和,主“备”。备兵,备粮,备时机。

刘彻说完后,手心全是汗,回座时腿有些软。他偷偷看父皇,景帝面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停止了敲击。

朝堂静默片刻,周亚夫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刺耳得很不是赞许的笑,是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太子殿下说备战,可知要备多久?”周亚夫转身,面向刘彻,“一年?三年?五年?臣在军中日日盼着‘备战’,可每次‘备’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边关的百姓,等得起吗?”

刘彻一怔,脸色微白。

“殿下读过几卷兵书?”

“《孙子》《吴子》《司马法》……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周亚夫重复这四个字,慢悠悠地,“殿下上过几回战场?”

“未曾。”

“可曾见过万马冲锋?可曾听过箭矢破空?可曾闻过尸横遍野之后的腐臭?”周亚夫每问一句,便向前一步,声音也越来越沉,“七国之乱时,叛军三十万围困梁国,殿下尚在襁褓。臣在昌邑城下,三日三夜不眠,亲率精兵断吴楚粮道。那一战,死的人,堆起来比这座宣室殿还高。”

景帝皱起了眉。刘彻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殿下说的‘伺机而击’,可知什么叫‘机’?匈奴来去如风,今日在云中,明日已在千里之外。‘伺机’二字说着轻巧,可谁去伺?谁去击?粮草从哪来?兵马从哪调?这些,殿下想过吗?”

周亚夫顿了顿,最后一句,直接把嘲讽拉满:“殿下今日所言,句句在理,字字漂亮。可打仗不是背《孙子》,治国更不是读史书。臣斗胆说一句殿下这些话,拿去太傅那里,能被夸。拿到边关去,换不回一条人命。”

说完,他转身归列,再不看他一眼。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在刘彻脸上。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声。

景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一幕,眼神幽深。

退朝的钟声敲响。

刘彻一路走回东宫,脚步很快,快得随行的内侍几乎跟不上。

韩嫣跟在身后,不敢出声。他看见殿下的耳根是红的,脖颈是红的,攥紧的拳头也是红的。

进了书房,刘彻关上房门,站了片刻,忽然抬手。

“砰!”

案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碎成齑粉。茶水溅了他一身,他浑然不觉。

韩嫣冲进来,看见一地碎瓷,和站在碎瓷中间的刘彻。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殿下……”

刘彻的声音哑了,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总有一天,我要让他跪在我面前。”

韩嫣不敢接话。他知道周亚夫是谁,是平定七国之乱的功臣,文帝留下的老将,连陛下都要让三分的人。

刘彻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他想起周亚夫说那些话时的眼神那不是看太子的眼神,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的眼神。轻蔑,居高临下。

他刘彻,大汉太子,被一个臣子瞧不起。

他忽然停下脚步,一拳砸在墙上。“砰”的一声,墙上书柜的竹简震得跳起来。

碎瓷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流下来,滴在竹简上,他浑然不觉。

韩嫣默默跪下,不敢抬头。

午后,馆陶公主府。

阿娇正在院里看石榴花。五月末了,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缀满枝头。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七朵。她想着,下次写信要告诉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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