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远与肃世玄对视一眼,后者扬了扬眉,唇角的坏笑憋都憋不住:“这小姑娘想与你一夜春宵呢。”
“笑个奶奶笑。”她狠狠瞪了人一眼,随后转回古奈这位救命恩人时,她语气中添了分教训口吻,“你才几岁,哪里知晓什么爱与不爱?我也不知道你给自己吃的那药究竟是什么玩意,但你自己难道不清楚自己吃药了吗?那不是什么爱!”
“我当然知道我吃了药,我又没有失去记忆,”古奈一脸认真地说,“可那也是爱啊。就像你被拖去了狼圈,我快急死了,又不敢在他们面前暴露,只等他们都走后,我赶忙去偷来了狼哨,然后爬墙,爬到手指甲都裂了,”
她举起手,星远定睛一看——原本葱白漂亮的指甲全裂了,指甲缝里满是黑泥。
“但我仍然想去救你,只要我想着你,只要我将你的安危放在我的安危之前,我就是爱你。”
星远被震撼了。
她虽长个几岁,但在男女之情上,她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稚子。
星远在军营上待久了,从来不稀罕说什么情与爱——矫情死了,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
当然,如果真要论爱,她也知晓她爱父亲母亲,爱姐姐,和董永明那群兄弟谈不上爱,但她倒是爱与他们玩闹。
肃世玄偶尔过界的举止背后隐藏的深意她不是不懂,但她也将肃世玄划入了兄弟那一列——兄弟非要亲我,我能怎么办?让他亲,然后再揍他一顿泄火呗!
可是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肃世玄于她,和董永明这些人对她而言,是完全不一样的。
星远认真地想,董永明也是个脸皮薄的,如若是董永明被二公主欺负,她会像方才那样抓心挠肝,恨不得将二公主千刀万剐吗?
不会的,她只会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然后在军中大肆宣扬董永明失身一事。
想到这,星远更觉得浑身呆若木鸡,只傻傻地望着小姑娘,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肃世玄还不知道古奈误打误撞,已经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他瞧着星远若有所思的模样,还以为她是觉得不好意思,于是接过话头来,开门见山地说:“你是大夫人的女儿吗?”
星远这才回过神来,侧头望向他。
虽不知话题为何突兀地转到这儿,但古奈挠挠头,还是老实地回道:“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有人这么说过,说我和她长得很像。但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她,她也没有对我有过什么独特的,我想,我应该不是她的女儿吧。”
“那我问你,你想不想离开这儿?去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听到离开这儿,古奈顿时眼前一亮,谁会不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呢?她们在这,要欺骗,要挨饿受冻,还要满足人的各种邪欲,尽管古奈从小长在这儿,但她也知道——外面的世界,绝对不会这样。
“我愿意!”
“你不担心要去的地方更糟糕吗?”
“不会比这儿更糟糕了。”
“很好,”肃世玄满意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那么记住,你就是大夫人的女儿,从今之后,你要称呼她为娘,过段时间,你要陪着她回到京城。”
京城?
古奈猛地瞪大了眼珠子,她一个草原上长大的少女,怎么也不会想到,所谓的外面,居然是……大景!
星远这时开口劝道,她是真心实意地为小姑娘着想:“放心,你景话说的很好,换身秀气一点的装扮,也看不太出龙真女子的痕迹。中原地大物博、富贵安逸,不仅比这个破地方,甚至要比你们的汗营,都要好很多很多,放心地去吧。”
原本还一脸担忧的古奈,忽然脸上浮起喜色,雀跃地瞧向星远:“你也在为我担忧吗?你也爱我吗?”
星远忍不住笑了:“是,我也在为你担心。我视你为好友,所以我也爱你。”
既然要带古奈离开,肃世玄也将古奈带回了那座营帐——二公主的营帐。二公主坐在肃世玄刚刚躺过的榻上,胳膊上有血,她正低着头,用另一只手卷着纱布,沉默地为自己包扎。
那一刀扎得不算太深,肃世玄还是控制了一些力度,若依着他本性,他非得将人浑身戳上十万个窟窿,然后也将这人扔去喂狼,哪怕这人是自己的什么亲姐姐。
看见二公主受伤,古奈一脸惶恐地冲了过去,跪在她的脚下,接过纱布,替她包扎,全程连大气都不敢喘;
星远则是脸色更加阴沉,她脑海中的场面已经相当完整了——醒过来的肃世玄对于自己被玷污一事气急败坏,一匕首捅向了自己亲姐。
“姐姐,那弟弟便走了,”肃世玄负手而立,面容平静,“改天会有专人,前来接姐姐和侄女。”
二人既然图穷匕首见,那么也就是撕破脸了,但二公主也和肃世玄一样,是个惯会装模做样的人,她轻蹙眉头,眼中只有不解:“侄女?”
肃世玄下巴微抬,指向古奈,“方才弟弟已经查清楚了,这位小姑娘,是姐姐的亲女儿,那么依圣喻,这位小姑娘也是可以回去的,正巧陪着姐姐,多好。”
一只手,忽然推开了古奈殷勤的伺候,二公主低眉,果断地说:“你出去,我要和他单独谈谈。”
这片牧场所有的人,要不视二公主为神灵,要不视她为恶魔,古奈更是对她又敬又怕,此刻见她发话,古奈立刻跪着磕了个头,随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
星远也随着她出去了,因为肃世玄也要她走。
那时,星远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心想肃世玄很少会有事情背着自己,如今肯定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难堪得紧。
等到帐内又只剩下两人时,二公主也不愿再浪费自己的时间,只平静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女儿?”
??
倒真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肃世玄神色不变:“有很多双眼睛盯着龙真,很多双,大景的眼睛。”
二公主端坐在榻子上,嗤笑一声:“这么历害呢……那父皇和母妃果然还是我认识的父皇和母妃啊。所以这些年,他们就眼睁睁,眼睁睁地看着我,看着他们的女儿在这受苦啊。”
“姐姐应当是吃了不少苦头,但姐姐忍辱负重,这些年倒把这片荒凉的牧场整治得井井有条呢。”
“你倒不必说这些风凉话了。”她殷红的双眼瞧了一眼自己刚刚包扎好的右臂,一扫之前的文弱妇人气,她挺直了胸膛,慷慨陈词道,“你既捅了我一刀,咱们姐弟两的情分便彻底断了,我今日便与你说破,我不怕你!也不怕你背后使手段!我不回京了!只要我不回京,你能奈我何?”
“姐姐,你可真是误会了,”肃世玄真心实意地说,“你觉得我方才是在以能否回京胁迫你吗?你可真是错了,我巴不得送你回京。”
一字一句,他也毫不掩盖自己心底的那层厌恶:“你有多恨父皇和母妃他们二人人,我就有多恨他们!太子如今势弱,四哥反而蒸蒸日上,你愿意看到四哥继位吗?你愿意让母妃登上心心念念的太后之位吗?你愿意让父皇安安稳稳地坐在圣椅上吗?”
二公主咬着牙说:“我当然不愿意!哪怕死,我也要将他们千刀万剐!”
只要想到那对薄情的父母,她便有数不完的怨恨——
她永远都记得当年那场宴席,她在席前听到一些风声,便有些不乐意赴宴,哪知母亲精心为她挑选了一身华服,母亲说:“你若不去,父皇总归是不悦的;而且母妃着意打听过了,那汗王不喜欢中原富贵女子,你便打扮得花枝招展,决计不会入那粗鄙人的眼。”
哪知她一入席,汗王的眼睛便黏在了自己身上,后来她才知道,龙真不喜欢的是长相稚嫩的景女,她若是寻常公主打扮,不过豆蔻少女而已,汗王绝对不会另眼相看。
后来她才想明白,当时皇上偏疼太子,母妃送她,原是要为四弟挣一份出路。
而她那父皇,呵……更是无情无义!她一嫁入龙真便战事又起也就罢了,送嫁的队伍中居然还掺了死士,这是完全不顾她的安危了!
死士在大婚当晚行刺醉醺醺的汗王,结果行刺失败。可怜她一介弱女,被怒火攻心的汗王吊起来用皮鞭殴打、欺辱,她一辈子都不会那晚的剧痛。汗王为了泄愤,自己粗暴地对待她一夜后,又立马将她赏给了自己那群虎背熊腰的兄弟。
大景名震四方的公主,就算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也对龙真的贵族有着致命的吸引。二公主早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伺候了多少恶心至极的男人。
有苏休的时侯,她自己都不知道,苏休究竟是谁的种。
但龙真男人是不在意这些的,多个儿子便是多个后代,汗王认下了苏休,趁着养胎的由头,她这才终于结束了这段不堪回首的娼妓之路。
那时候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呢?靠的,便是对生父和生母那股灭顶的恨意!
“好!那便回京,去搅合吧,搅得他们翻天覆地最好!”肃世玄微微一笑,“弟弟愿为姐姐,效犬马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