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月皎已经睡熟,正均匀地浅浅呼吸着。
她悄悄地挪身下床,披上外袍,每动一下,身上的烧伤似乎都在重新撕裂,但她强忍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要走,她必须得回到甘州卫。
这三年已经彻底改变了她。日复一日的操练,无数次的上场杀敌,几次死里逃生,都让她离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越来越近。
既然是名战士,那当然不应该离开自己的战场。
离开帐子前,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恋恋不舍地朝床上的人望了一眼。
“跟我姐姐说,若有一日边疆安定,龙真再不来犯,我一定随她在京城安居。”
自她一起身,机敏的郑老头便立刻醒了。
郑老头古怪,醒了也不说话,只衔着根草,翘腿躺在地上,静静地等星远偷溜出来。托他传话,他也只是嚼了口草,然后点了点头。
星远便一路小跑,在杂草遍地的牧场上,往乌巴河底的方向奔去。除了本地部落里的人,没有任何一人会比她更熟悉这片土地。
离乌巴河底越近,草原便越狼藉,地上仍有大量的飞石遍地,不少毁坏的帐篷就倒在地上,到一些大的部落前,死羊死马甚至人的尸体,随意地横在一旁。
距离山崩地裂的那一夜,也有一多月了,但祁东草原还是如此混乱,看来此番祁东确实大受损伤,那么必然会被他们这群来自甘州卫的人恨之入骨。
原先甘州卫的援军仍守在乌巴河底,千神医曾告诉过月皎(而星远也偷听到了),说铁骑和甘州卫在山下和山上斗得激烈时,在当地已经生根多年的锦衣卫,趁机占了乌巴河底这块地方,那时草原上的大火仍未结束,他们最先冲进熊熊大火中救人,不论是飞云骑还是龙真人,通通见到便救,如今已经在乌巴附近安营搭寨、重建了一个小部落。
甘州卫惨战结束后,平西王几次暗中派兵上山援救鹰隼,都被驻守在边界线上的铁骑识破,祁山天险在此,强攻绝无可能,不少人纷纷劝平西王放弃——那时候距离那一夜,已经有十五日左右时间,山上人的死活几乎已成定局,他们即使上了山,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平西王死咬着不松口:“不成,必须派人上去!上面仍有几百遗留的亲兵,总归会有命大的能活下来,本王曾许诺过绝不放弃他们,现在就绝对不能将他们弃在草原不管不顾!”
千神医说是十一王爷献策,提出了一招声东击西,甘州卫和满城附近,能够上下祁山的通道,一共五条,甘州卫分别集合一万左右兵力,在前四条通道前整装待发、作势欲攻,龙真果然全线戒备、人手全部集合在前四条,然后十一便带人,做普通商户打扮,连夜从第五条,也是最难的那一条“商道”上山。
林星远和董永明当初,也是从那条道上下的祁山。
草原上的天狼大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当下是互市最好的时候,不要命的小商人趁乱想做些买卖也是有的。
他们一行十几人,包括临时加入的月皎和郑老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确实也不太像军兵,于是成功地混上了山。
或许是双生胎之间心有灵犀,月皎到了乌巴河底,便直觉妹妹不在这儿,于是她一路沿着附近苦寻;而十一则留在了乌巴河底,断崖如今被乱七八糟的巨石块填满,他就带着人,一块块地搬、一个一个人地救。
谁能想到一个王爷会屈尊做这样的事情?
星远同样不敢相信。日头大亮时,赶了一夜路的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气力,她双腿颤颤,仿佛又迈入了濒死边缘,然而她看见那个远方那个正在趴在草地上收篷绳的人,还是惊得大喊出声:“十一!你怎么亲自在做这些?”
十一扭头见到她,也是诧异至极,“星远?”待看清人的惨状后,他怒声斥道,“没有骑马吗?!”
“不说了,不说了,好歹我算是找到你们了……可算是累死我了……快,十一,将千神医请来,我快不行了……”
“林哨长!”
“是林哨长回来啦!”
“林哨长,你还活着,太好了!”
与十一同在一起收帐篷的甘州卫将士们,见到星远均欣喜若狂,星远被热情地围了一会后,正龇着牙乐着,那几人被黑着脸的十一赶走,“都没看她快倒了吗?走开,都去干活!”
那几人这才散开,星远彻底气竭,十一赶紧扶着她入帐躺下。帐内或躺或坐,密密麻麻地竟有二三十人,躺在星远旁边的,也是位老熟人了,满头白发的千神医正在给他换绑带。
康泽夫侧头望向星远,眼泪竟然止不住地流:“哨长,您还活着,太好了……”
“嗯,你也还好吧,那晚其他人……”说完星远的目光便落在康泽夫的腿上,左膝盖以下便空空荡荡,她赶忙收回了眼神,也收回了方才的这句废话。
“哨长,没事,”康泽夫笑了声,“若不是您救了我,怕不是这条腿,我这个人,应该也全没了。”
千神医已经挪到了星远旁边,替她把脉,星远诧异地反问,“我救了你?”
“是啊,您不记得了吗?那一刻,您和贼首仍然纠藏在一起,大家都被突然崩飞了,我离崖边最近,本来肯定是要掉下去的,但您临危之际,踹了我一脚,将我踹到了草堆上。”
星远仔细想了想,也没有回忆起什么时候看见了康泽夫。那一晚一切都来得很快,都山崩地裂了,她自己都岌岌可危,哪还有什么心思去救别人?那一脚,估摸着就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
但星远想了想,什么都没说。
千神医又给她喂了颗续命的神丸,十一端来水喂她喝下,同时沉声与康泽夫说:“既然如此,今后在军中必得对林哨长鞠躬尽瘁、忠心耿耿,方才报答她救你的一番苦心。”
“当然!未料到林哨长还活着,”康泽夫急忙说,“我等今后,必定为林哨长出生入死!”
不仅是他,躺着的也有人连声附和,“必是!”
“林哨长大敌当头,还能指挥得当,那晚上若不是那贼人扔了根火棍,我们说不定都赢了!”
“害惨了我们,也害死了他们。”
“就是就是!”
“好了,别说这些了,都静躺着着养伤吧。”
十一一发话,那群振振有词的飞云骑立刻消声。
从前他在甘州卫可没有这样的声望。星远打心底为十一高兴,亲力亲为至此,他也终于收获了部分人心,而这,可不是靠着他的天家身份。
“别看了,闭上眼睛睡会吧。”蹲在星远身边,十一摸了把星远那汗滋滋的额头,都是虚的,才会落这么多汗。
星远也早就困了,但她仍有不解的地方:“你们方才为何在收帐子?”
这么多人只挤在一顶帐子里?
“这地方已经被龙真人盯上了,”十一低声说,“收帐是为了更好的伪装,里面的这些人都不能出去……我仍在等许燕平的消息,你可知,现在对于我们来说最难的是什么吗?"
他声音到最后,已经轻到不能再轻。
星远喃喃地说:“是……是如何把这么多人送下去?”
十一点点头。